千江月    (四川遂宁)

         站在满洲里国门之巅，铁轨在脚下震颤。一列中欧班列正自远方呼啸而来，钢铁巨龙背负着集装箱，恰似驮着整个欧亚大陆的重量。国门巍峨，五星在上，而我的目光却被那铁轨牵引，向无尽的远方延伸。铁轨是冰冷的，却比任何文字都更热烈地诉说着交融的故事。

       额尔古纳河在雨中静默。这条伤痕之河，将一片完整的土地生生划开。河右岸的奇乾村，七户人家的炊烟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孤独。我撑伞立于河畔，看对岸俄罗斯的森林同样郁郁葱葱——自然何曾理会过人类划定的疆界？一只乌鸦振翅掠过河面，翅膀扇动的气流搅碎了倒映在水中的铁丝网。

      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的书页已被雨水打湿。文字里起舞的萨满、月下的驯鹿，此刻在细雨中具象为河边废弃的白桦船、苔痕斑驳的靠老宝。书本与现实的相遇，竟如此令人怅惘。我们追寻书中世界而来，却发现现实早已将那个世界封存在记忆的琥珀里。鄂伦春人下山定居的白墙红顶房子，在雨中显得格外鲜艳，像一个个新鲜的伤口。

       边防军的汽艇划破河面，浪花将倒映的云影撕成碎片。年轻的士兵们挺立船头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我突然想起满洲里国门博物馆里那些泛黄的老照片——历代守边人的面容在相纸中层层叠印，最终都化作了界碑上斑驳的纹路。

       雨中的奇乾村静得出奇。偶有牛羊的叫声穿透雨幕，反而衬得寂静更加深邃。护林员孙大姐的木屋里，炉火正旺，墙上挂着的萨满鼓在火光中投下摇曳的影子。她说这是最后一位老萨满的遗物，现在只作展示用了。鼓面上的鹿皮已经松弛，再也发不出唤醒山神的声响。

       翌日清晨，雨歇云开。我们离开时，阳光正穿透云层，将湿地染成金色。水鸟掠过芦苇荡，翅膀上沾着晶莹的水珠。这片被称作亚洲最美的湿地，美得几乎让人心碎——美在它浑然不觉自己的美，美在它终将消逝的宿命。

       车行至转弯处，我最后回望奇乾村。七户人家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，像七颗被遗忘的星星。书本里的世界永远定格在纸上，而现实的世界永远流动不息。或许我们追寻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，而是文字与现实交会时，那一瞬间的颤栗与共鸣。

铁轨依旧延伸，界河依旧流淌。我们带着湿漉漉的记忆离开，而北疆的风，依旧在无人处自由来去，不辨国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