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增元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       大中祥符三年的四月，汴梁城的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。四十三岁的宋真宗赵恒坐在延庆殿中，脸上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喜悦。他问前来觐见的开封知府周起：“你来是不是知道朕有喜事了？”周起茫然摇头。真宗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得意：“朕生了一个儿子。”说完，他从怀里掏出喜钱，赏给了周起。

       那个刚出生的男婴，就是后来的宋仁宗赵祯。没有人知道，这个被满朝文武视为天降祥瑞的孩子，他的生母并非母仪天下的刘皇后，而是刘皇后身边一个名叫李氏的宫女。李氏庄重寡言，本是刘娥的贴身侍女，一次偶然的临幸，便有了身孕。那一日，李氏随真宗登上砌台，俯瞰汴梁城的万家灯火。风从高处吹来，她头上的玉钗不慎滑落，坠入台下。真宗望着那枚小小的玉钗消失在视线中，忽然说了一句话：“若玉钗完好无损，你就会生个儿子。”

       太监下去捡回玉钗，那么高的台阶，玉钗竟然完好无损。真宗心里很高兴。他愿意相信，这是上天的旨意。可是上天给了他一个儿子，却没有给他一个可以坦然相认的母亲。赵祯出生后，真宗对外宣称他是刘皇后所生，由杨婉仪哺育。从此，这个孩子叫刘娥“大娘娘”，叫杨婉仪“小娘娘”，而那个真正给了他生命的李氏，只能退居群嫔之中，远远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在别人的怀抱里长大。

       真宗太想有个儿子了。在此之前，他已有五个儿子，没有一个活过幼年。次子赵祐曾被立为皇太子，八岁那年也夭折了。赵祯的到来，像是一根救命稻草，让真宗紧紧攥住，不敢松手。可他还是害怕。他没有对赵祯进行特别敕封，只封为庆国公，月给俸钱二百千。宰相认为这样对待皇子不妥，应该加封王爵，真宗没有答应。此后的八年里，朝廷大臣屡次上表请立皇太子，真宗都不同意。他怕，怕这个孩子也留不住，怕希望再次变成绝望。

       直到天禧二年，真宗患了中风，大臣们再三请求，他才终于答应把赵祯立为皇太子。乾兴元年二月，五十五岁的宋真宗再次中风。这一次，他卧床不起，失去了语言功能。所有人都知道，大宋的天，要变了。延庆殿内外，暗潮涌动。皇后刘娥在内间守着，隔着帘子听大臣们探视真宗的对话。她代表的是外戚势力，钱惟演、王曾等人都是她的支持者。她等了太久，从蜀地的街头卖艺女，到母仪天下的皇后，再到即将临朝称制的太后——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每一步都算无遗策。

       而延庆殿外，还有一个人，寸步不离真宗的床前。赵元俨，宋真宗的弟弟，排行第八，民间传说中的“八贤王”原型。他为人仁厚贤孝，又刚直不阿，在朝中威望极高。燕冀一带的小儿夜啼，家长只需说一句“八大王来了”，孩子便吓得立刻止哭。真宗对这个唯一仅存的弟弟宠爱有加，历任诸道节度使、太傅兼中书令，封为泾王。

       真宗几个儿子接连夭折、四十多岁还无子的时候，曾有意将来把皇位传给这个比自己小十七岁的弟弟。赵元俨也有过弟承兄位的念头——一来真宗的儿子都夭折了，赵祯才十二岁，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；二来他父亲赵光义就有过这样的先例。此时他才三十七岁，正是年轻有为、大展宏图的时候。

       得知真宗重病，赵元俨便来到宫里，在延庆殿守着，日夜不肯离开。祖制规定皇子有府邸后不能在宫里留宿，但赵元俨寸步不离真宗床前，夜里困了就在延庆殿外靠着柱子睡一会儿。刘娥和众大臣虽然对他违背祖制的行为不满，但谁也不敢说什么。还有一方，是年仅十二岁的赵祯，以及支持他的宰相丁谓等人。丁谓等人探视真宗时，见他眉头紧锁、愁容不展，便问道：“陛下这么忧虑，是不是担心皇太子年幼？”真宗不能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丁谓说：“皇太子聪明睿智，天命已定，臣等竭力奉之。况皇后裁制于内，万务平允，四方向化，敢有异议，乃是谋危宗社，臣等罪当万死。”真宗听后，脸上渐渐有了喜色。

       深夜，真宗眼看是不行了。刘娥在内间，赵元俨在床前，大臣们围在病床前，急切地问皇位传给谁。真宗艰难地抬起右手，指了指胸口，又展五指，再出三指。等大臣们退出，刘娥令近侍追上，传谕说：“刚才皇上展五指，又出三指，只说三五日来疾势稍退，别无他意。”大臣们心里明白，都没敢说什么。

       那一夜寒冷，赵元俨想要一杯热水洗手脸。有大臣用案上的墨笔在金盂中搅动，把热水染成了黑色。宫人把水递给赵元俨，他看到水的颜色，大惊失色——他以为有人要毒杀他。赵元俨立刻出了延庆殿，上马出宫，从此放弃了争夺皇位的念头。

       当夜，宋真宗驾崩。赵祯在延庆殿东楹即位，尊刘娥为皇太后，军国事兼权取太后处分。刘娥穿上了帝王龙袍，临朝称制。她罢免了支持宋仁宗的宰相丁谓等人，在朝堂上问大臣：“武则天是个什么样的女皇帝？”大臣回答说：“差一点就断送了大唐的江山社稷。”刘娥听后，沉默不语。年幼的宋仁宗，自此平安无事。

       十一年后，刘娥病逝。二十三岁的宋仁宗正式接管朝政，也公布了自己的身世——他并非刘娥亲生。此事轰动朝野，宋仁宗下旨：朝廷和民间皆不得对太后生前的事妄加议论。他亲自前往洪福院，开棺验视。棺中，李宸妃以水银养护，面色如生，冠服皆依一品之礼。仁宗叹息道：“人言其可信哉！”他在刘娥的灵位前焚香泣告，待刘氏家族更厚。

       赵元俨活了六十岁。刘娥掌权后，他担心被报复，装疯卖傻躲在家里不敢出来。仁宗对他尊敬有加，准许他赐赞拜不名，又赐诏书不名。他重病时，仁宗亲自去探望，亲手给他端药。死后追封天策上将军、徐兖二州牧、燕王，谥号恭肃。

       一枚玉钗，从高高的砌台上坠落，没有碎。一个王朝的命运，便在那一刻悄然改变。而那个真正给了仁宗生命的李氏，终其一生，没有等到儿子叫她一声“母亲”。她只是远远地望着，望着那个在龙椅上长大的孩子，望着他成为大宋最仁厚的君主。

       历史记住了刘娥的权谋，记住了赵元俨的野心，记住了丁谓的忠诚。却很少有人记得，在汴梁城的某个角落里，有一个女人，曾经把自己的玉钗从高处摔下，然后默默祈祷——愿它完好无损。愿她的孩子，能平安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