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全一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　　秋天味的味道，是一坛陈年老酒，初尝时微凉，细品时甘醇，回味时绵长。它没有春的鲜嫩，夏的火辣，冬的沉郁，却以独有的丰腴、雅致，以及浓艳的芬芳，在节序的老成之时，沉淀出最为动人的韵致。

　　在我的认知中，秋天的味道，确乎是从一朵野生菌开始散发出来的。在我的家乡，甫一进入初秋，野生菌便像是开了挂，争先恐后地往地面上冒，瞬时就拉开了秋之大餐的帷幕，同时也开启了老饕们的秋日盛筵。于是，家乡就有“吃秋”的说法。当然“吃秋”绝不仅仅是吃野生菌菇，也包括吃新鲜的烧苞谷、苞谷粑，新鲜土豆、红薯，以及时鲜瓜果，等等。但其中，最令人垂涎的，还是无比美味的野生菌。晚近这些年，每年的夏末初秋，都会到云南、贵州或本省凉山地区避暑，正逢一年一度吃野生菌的时节，什么青堂菌炒牛肉、火腿烧鸡枞菌、见手青炒腊肉、鸡油菌煲汤、菌菇乌鸡火锅……品的是野味，是大自然无私的馈赠，感受的却是儿时的乡愁，少时的回味。吃野生菌是味蕾极大的享受，采野生菌更是劳动与精神双重快乐的体验。现在野生菌少了，人们上山采蘑菇是在找菌子，我们少儿时上山采蘑菇却是在捡菌子。没有错，就是“捡”。只要上山，随手就能拾到。那时的山野里，每到初秋，漫山遍野都散发着菌菇的香味，浓烈而刺激，山坡上的各种野生蘑菇多到捡也捡不过来，根本不需要瞪大眼睛四处寻找。只可惜，彼时缺油少腥，野生菌对味蕾的冲击并没有那么强烈，但那生鲜香味却是深深埋在心底的。我那时的体验是：野生菌菇嗅着比捡着香，捡着比吃着美。

　　秋天的味道，也是从一树桂花的香气中氤氲出来的。仲秋时节，桂花开了。那优雅的馨香，总是与其他花香的味道不同，香出一种特有的秋天韵味来。它不是香水茉莉那种浓艳的馥郁，总是芳菲得令人发闷；也不是夜晚香那种爆发性的飘香，简直要强迫着你嗅到想躲避。桂花的芳香，乃是有着一股文人气质般的幽香，绝不风风火火、大张旗鼓，而总是丝丝缕缕地浸润于你；不惊扰，也不强加，恰到好处地轻轻拂来，又悄悄飘散，温婉柔软得“润物细无声”，却又叫人欲罢不能，难离难舍。尤其是在月夜，由微微的凉风送到你书桌前的那一阵一阵的暗香，是世上最陶醉人的馨香，嗅上一口，便会诱致你诗兴大发。如果此时，你刚好睡下，那淡淡的芬芳，还会在不经意间就飘进你的梦乡，伴随你飞升到月宫，情不自禁地向吴刚讨要桂花酒喝，喝罢一醉方休，不知今夕是何年。

　　秋天的味道，还是从一片稻香里铺展开来的。秋之味的重头戏，无疑是从“稻花香里闹丰年”漫漶开来。那是秋天里最诱人的味道。稻香不仅飘散在稻田里，也飘散在蛙鼓的声声鸣击中，更飘散在晒谷场上、储谷仓里。总之秋收时分整个乡间的空气里，都飘散着稻香的味道，甚至连躺身于脱离完谷子的干稻草上小憩一会儿，那稻香的味道也会令你陶醉。当然，稻子最迷人的味道，是迸发在一碗新米煮出来的香饭里的，那里面不但蕴含着泥土的味道、汗水的味道，也包裹着阳光的芬芳，月光的芬芳以及秋霜的芬芳，是大地精气与农人辛劳的凝结。也因此，新米饭的味道，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鲜美的味道之一，记得儿时，祖母在做每年的第一餐新米饭时，总爱用过滤了米汤的半生米饭，抟成饭团，放在灶火里慢慢烤熟给我们吃。那脆香软糯的味道，现在回想起来，也仍然会流出口水来。

　　秋天的味道，总是会从遍地黄花的宣泄中浸染出来。其实菊花的味道，嗅起来是很淡很淡的，淡到若有若无，似乎总是难以捕捉。不过，看满园缤纷的繁菊，你又会觉得，它的味道是那样的浓烈，甚至都浓烈得有些化不开了。这是因为，当成片的菊花绽放起来时，通常是那5种毫无保留的奉献，挂在高处的，会悬成花瀑；倚在篱畔的，会缠成花墙；开在阆苑的，会织成花毯。即使是独盆盛开着的，也会秀成一只灿烂的花篮。当然，这时赏花人所嗅到的味道，毋宁是被菊花的惊艳所震撼而产生出的通感，并非真正菊香的馥郁。而若要真正品评秋菊的味道，还是要饮一杯带露采泡的菊茶。菊茶是许多人夏日里消暑必渴的一剂药茶。《神农本草经百种录》中就说，菊花能平肝明目、清热解毒、消肿利咽、祛风止痛。根据我的体验，新鲜秋菊冲泡的菊茶汤，才是秋味之一绝。其于微苦里透出清香，在淡涩里溢出甘甜，饮上一杯便会通体清爽，眼前一亮。

　　秋天的味道，最后被浓缩在一个圆圆的月饼里。人间最美是清秋，而秋天最美的高光时刻，又被驮负在一轮圆月上。守着一轮清辉，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，品尝着甜甜的月饼，就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光。什么劳累、苦涩、乡愁、离恨，全在一家人共同凝望圆月的那一瞬间，全部消解、冰释。即使因各种原由，只身海角天涯，无法回家团聚赏月，但只要在那个夜晚，往天上看一回那轮千里可共的婵娟，品上一口家里寄来的桂花月饼，心中也就住着了一个家。那味道，还是家的味道。

　　如果把秋天的味道阔展开来，那么人生岁月沉淀的况味，又会是另一番欲说还休的秋之味。当指尖染上辣椒的微红，当鼻尖萦绕花椒的微辛，当舌尖尝到无花果的微甜，当目光掠过满山红透的枫叶，你便会感受到，秋的况味是时间酿成的味道：辛辣里有夏日的炽烈，香甜里有春风的绵柔，苦涩里有冰雪的凛冽。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，便是人生抵达秋天的全部况味。

　　秋天的味道味，是自然香中的清雅淡远，是汗水挥洒出的浓稠丰润；秋天的味道，也是乡愁里的中秋圆月，是人到中年以后的苦辣酸辛。由此观之，秋之味，何止是作物瓜熟蒂落的鲜香，更是人生成熟的宁静与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