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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增元:庆历残碑

来源:    综合作者:     2026-08-30 09:05:04    浏览量:


陈增元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



       庆历末年,汴京的章奏堆里,冒出一份耸人听闻的密奏。上奏的人是夏竦。他说:石介没有死。那年病殁,不过是弄了一具假尸糊弄天下。此人早已遁出关塞,暗通契丹,正欲勾引北虏南下。说得有鼻子有眼,仿佛亲眼见过那口空棺。

       夏竦在仁宗朝做官几十年,论城府,论手腕,都是一等一的人物。他与政见不合者相争,向来不失分寸,大多止于在朝堂上互相弹劾,彼此交锋之后,仍旧各安其位。他这一辈子,对敌手最不留余地的一次,恰恰落在一个死去的人身上。而一切恩怨的根苗,不过是石介活着时,曾当众写过一行字,称他为大奸。

       说起来,石介实在是个近乎天真的人。他是山东泰安人,母亲去世后,他辞官回乡守孝,就在徂徕山下开馆讲学。他授《周易》,却不停在卦爻辞上;他教弟子守住本心,以天下为己任。山色苍苍,书声琅琅,一时远近来学者众,石介的名气,便从这山里传了出去。范仲淹、富弼听说此人方正博学,便举荐他入京。进了国子监,石介讲课直指人心,太学的风气为之一变,来听课的学生,从几十人陡然增至数千人。太学之盛,自石介始。


       那时的朝堂,正酝酿着一场大变革。仁宗起用范仲淹,推行庆历新政,天下士人,为之振作。石介在人堆里,看见贤者在朝、小人在野,心头欢喜,按捺不住,便提笔写下一篇《庆历圣德诗》。这首诗写得快,传得更快,一夜之间,传遍汴京。

       可石介不知道,就在几个月前,朝堂上刚有过一场暗流涌动的交锋。仁宗本有意召夏竦回京,出任枢密使。消息传出,欧阳修、余靖一班谏官接连上疏,力陈不可。他们翻出旧账:夏竦坐镇西北,畏敌避战,兵马久屯,不肯主动出击西夏;巡视边防,又于帐中安置侍女,几乎激起军士哗变。一桩桩,一件件,说得仁宗动摇,终于收回成命,把夏竦远远打发到亳州。范仲淹、富弼一班人,这才真正执掌朝政。

       石介的诗,恰在这时写成。他在诗里,清清楚楚地分出贤奸。贤臣辈出,如茅斯拔;大奸既去,如距斯脱。拔茅连茹,是说范仲淹、富弼这样的人相继登用;脱去尖刺,是说那个"大奸"终于离了朝堂。天下读诗的人,谁不知道那大奸二字,指的就是夏竦?


       一句话,钉死一个人。石介写诗,只凭一腔直道;他万万料不到,这七个字,会换来墓碑前的铁镐。新政终究没走多远。旧党反扑,人事倾轧,范仲淹、富弼相继离京。曾经执掌朝政的革新派,如潮水退去。石介是他们的同道,自然也待不下去,遂自请外任。官还没到任所,他便染上重病,死在家乡。那年他四十一岁。人说,徂徕先生,忧愤成疾。人既已死,恩怨本该了结。偏偏世上的事,不肯这样收场。

       徐州有个狂人叫孔直温,聚众谋反,事败伏诛。官府抄没其家,在书箱里翻出几封旧信,竟是石介的手迹。信不过是师生间的寻常往来:孔直温曾执弟子礼,向石介学《易》,家有先生的信,原也平常。可这信到了夏竦手里,就成了杀人的刀。彼时夏竦正在并州任上,得信大喜,连夜草成奏疏,诬说石介诈死逃匿,北走契丹,勾结虏骑,图谋不轨。仁宗将信将疑,遣使查问。可边地风平浪静,契丹毫无动静,这封谎言,不攻自破。


       夏竦不肯罢手。过了两年,他重回汴京,拜为枢密使,执掌天下兵马,权势熏天。旧案重提,他又说石介未死,潜迹海滨,聚拢亡命,图谋作乱。为证明所言之实,他奏请仁宗,开石介之墓,剖棺验尸。消息传到山东,石介的门人故旧,数百人齐集,愿意以阖家性命担保先师确已下葬。当年那一场葬礼,是众人眼睁睁送他入土的;如今却要为了一个活人的猜忌,惊动死者的安宁。地方官杜衍、吕居简也出面主持,担保状雪片般飞往汴京。群议汹汹,仁宗这才罢了手。石介的坟,总算没有被掘开。

       可是细想起来,夏竦要的,本来也不是那一具尸骨。开棺验尸,成与不成,都是他赢。成了,石介便是欺君罔上的乱臣;不成,也无人信他了——死人若真死得清白,又何惧开棺?只要这一锄头挖下去,无论挖出什么,石介的身后之名,便已浇上污水,他的妻子儿女,也要受牵连。夏竦从来不是要对死人复仇。石介活着时,不过一介直讲,无权无势;真正让他忌惮的,是石介背后那股主张新政的势力。范仲淹、富弼虽已去位,士林之中,同情革新者尚众。夏竦要借一具棺木,震住所有余党,告诉他们:这就是反对我的下场。石介,不过是他政治棋局里,随手捡来的一枚棋子。

       其实人死债清,他本可以放下。可夏竦偏偏放不下。让他耿耿于怀的,不是石介的诗写得多么刻薄,而是石介那毫不掩饰的坦荡。这个山东书生,敢把满朝文武当面分出忠奸,一条条讲给人听。这在庙堂之上,是不成文的禁忌。官场中人,谁没有几桩说不出口的心事?谁不在人前留几分余地?像石介这样,把善恶写在脸上,把话说尽说绝的人,像一面照妖镜,照得左右逢源者无处藏身。他活着一天,夏竦这种人,便一日不得安寝。


       活着的时候,石介用一首诗,让他颜面扫地;死了以后,只有把他钉成奸党、掘了他的坟墓,夏竦心头那口气,才出得干净。

        可石介是什么样的人呢?他一生不曾执掌大权,不曾结党营私,不曾为谁俯首,也不曾为自己算计半分。他做官,不为富贵;写诗,不为邀宠。当年挥笔写那篇圣德诗,不过是心里觉得该写,便写了,把憋在胸中的话一口气说完。他自始至终,没有使过任何手段,去阻挡夏竦的升迁,去搅乱他的仕途。一个坦荡的人,是不屑于这样做的。正直的人,从来不怕被打压。泼来的污水,终究会在时间里澄清。一个人只要实实在在做事,心里守着道义,哪怕生前受尽屈辱,哪怕身后被人开棺,历史也会还他以清白。千年之后,人们读《宋史》,读到他徂徕山下讲学的身影,读到他那句"大奸之去,如距斯脱",只觉得这个人可爱,可敬。而在另一卷列传里,那个日夜惦记着掘人坟墓的夏竦,连同他机关算尽的一生,只留下两个字——奸邪。

       公道,从来不在刀笔吏的笔下,而在千秋万世的人心里。浮云遮不住泰山。石介埋骨的地方,正是泰山脚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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