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全一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　　大自然中的秋声是否带有哀怨、悲伤，世人并不确知。然而从古至今，在文人墨客的心头，秋声确乎被用于寓意愁绪、象征凄苦，甚至是哀伤的。“故其为声也，凄凄切切，呼号愤发。”（欧阳修《秋声赋》）故而，自古文人多悲秋。

　　不过在我看来，其实秋天的声音是一支多元的交响曲，亦是一部内涵极其丰富的大歌、长调。在这部交响音诗里，固然有寒蝉的为情而苦恋之嘶鸣，也有秋虫婉婉约约、阴阴泠泠的啁啁啾啾；既有鸣泉、溪流悠悠哼起的轻快民谣，也有农人丰收喜悦的欢庆之歌。因之，其旋律的基调与底色，总体上并非凝重、清凄，而是透着乐观的暖色调。也因此，听秋，亦不失为一种人生之乐趣。

　　初秋时节，蝉声已老，嗓音沙哑，虽勉力鸣于树梢，却力已渐竭，身心俱疲，听起来，确实像是诵出了些许晚景的凄凉之悲。然而，在大自然的节律里，蝉在夏日鸣叫（求偶）并完成交配、产卵后，随着秋季的来临，成虫会陆续死亡，而它们的后代则回到地下，开始新一轮的蛰伏。如此往复，生生不息。那么，这一季蝉声的消逝，就意味着下一季蝉歌已在悄悄地酝酿，何哀之有？不如说，正是秋蝉嘶哑声音的最后迤拽，才送走了暑气的缠绕，消弭了潮热的围困，大地方得以重返清爽与惬意。

　　秋虫的啁啾，则是秋分以后的事了。此时庄稼大多已经归仓，田地卸下了农人一年嘱托之重负，方有闲心与月亮、星星一起聆听躲藏于田边、地角、房前、屋后，乃至乱石旮旯、荒坟冈里的那些蟋蟀、螽斯（蝈蝈）、油蛉（金钟儿）、蝼蛄们的吟唱。它们唱些什么？是情歌，还是相思曲，是喜悦，还是忧愁，其实也只有夜色知道、星月知道，原野了然。终于可以闲暇下来的农人，大多不会去理会这些莺莺燕燕，是在表达些什么，只是把这啾啾之声、窃窃私语，当成一支动人的小夜曲，枕着爽风，任其在窗外轻轻游荡，荡着荡着，便荡入了梦乡。

　　但有一种秋声，是特别容易触动游子之心的，这就是雁鸣。“淮南秋雨夜，高斋闻雁来。”（韦应物《闻雁》），正所谓，“怅望遥天外，乡愁满目生”（钱起《送征雁》）是也。闻雁望天兴叹，常常会勾起古人的乡愁，于是便有了“一声雁叫九江秋”（陈均《九江闻雁》）的意境。雁的北归南飞，唤起的是对家的眷恋，对亲人的思念，是离愁，更是对温馨与缠绵的回味与渴望。

　　在整个秋天的声音里，最令人充满希望与憧憬的，无疑是秋禾的成熟之声了。这种植物的低吟浅唱，只有老练的农人才能够聆听得出来，且一旦听到，便会喜上眉梢，满目醉意。在稻田里，立秋后稻穗便会以赶考般的速度快速灌浆，此时你要是于夜深人静的晚上，悄悄来到由青返黄的稻田跟前，贴近耳朵听，就会听到稻穗们满足而甜蜜的笑声：沙沙，涮涮，一派欣欣然，怡怡然。在苞谷地里，处暑以后，越来越饱满的颗粒，会欢快地将包裹玉米棒子的外壳顶得咔咔作响，不断把外壳挤开，势欲脱壳而出，惊艳亮相。而在大豆地里，无论白天还是暗夜，到了秋后，便会这里 “噼”的一爆，那里 “叭”一响，清脆悦耳。这爆豆的喜悦，其实是在告诉和呼唤人们，豆子成熟了，快来收割呀！

　　当然，秋天里最为欢快和煽情的乐章，一定是秋收时奏出的各种收割之声。镰刀割稻时的嚓嚓嚓嚓，双手掰玉米时的啪啪啪啪……都是最动听的歌谣。

　　记得，儿时，每逢金秋十月，总喜欢跟在大人们出工的身后，到正在日以继夜抢收稻谷的田地里去听那收割之声。那时家乡收割稻子，用的是俗称“拌斗”的脱离农具。这种传统的脱谷神器，不但底板厚实，四面的围板也异常坚固，通常用最硬质、耐敲击的木材制作，一米深浅，两米见方宽窄，还要罩上一个竹编的围挡。看起来有些笨重，实则在水田里拖动，还是比较丝滑的。只是从这片田到那片田的搬运过程，有些吃力费劲，非壮劳力，难以负载。用“拌斗”脱离稻谷，一般是分为割稻者与打谷者两支组合。割稻者人多，打谷者仅需二人，打谷者将一捆捆稻把，高高举起，用力敲击“拌斗”壁，谷粒就乖乖脱离下来了，那节律与声响是“嘭、叭叭”或者“嘭嘭、叭叭”，前一种是一重（嘭）二轻（叭叭），后一种是两重两轻。重的那一下、两下，将稻穗上的大多数谷粒已经敲击下来了，而轻的两下，则是为了抖落剩余的谷粒，尽量做到颗粒归仓。两个打谷人，交替敲击，极具韵律感、喜庆感。那声响，即使隔着一二里路远，也能清晰听到，传递出的是丰收的无尽喜悦。

　　秋收时，还有一种十分具有节奏感和旋律感的农作，就是用“连盖”脱离粮食的情景。这种农活，在我的家乡一般是妇女们的专利。“连盖”，是一件十分奇特有趣的农具。一般是用一根硬质且柔韧性极好的长木杆（通常为野樱桃木树枝或桦树枝），于头顶上拴一条特别柔韧的牛筋绳，绳的另一头则拴着一个长方形的小藤框，此框也要用韧性极好的藤条编制而成。工作的原理是：劳作者双手握着长木杆，在空中旋转舞动藤框，然后用力将藤框砸在晒场晾干的铺展作物上，使作物的果实与茎杆、外壳在拍打下相分离。“连盖”通常专门用于脱离豆类、黍类、芝麻等用手或其他工具不易脱离的农作物。生产队那会儿，晒场上很热闹。一排排妇女，分步骤一齐向集中铺展的农作物挥动“连盖”，所拍打出的声响此起彼伏、噼啪有致，非常具有节律感，也十分悦耳。

　　此外，深秋时分，霜风扫荡树叶所发出的沙沙交响，以及其所引致的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的唰唰之声，也容易引起人动容。只不过，那声响所表达出来的确实是萧索的情绪。但对于善听秋者而言，早已是风声雨声凛冽声，声声入耳了，即使听出了悲鸣来，也会淡定自若，波澜不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