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正英（河北）

          春在招手，年在低头。她站在老宅天井里，指尖轻触一株刚冒芽的玉兰——那点嫩白怯生生顶开褐色苞衣，像未拆封的信笺。风过处，檐角铜铃轻颤，余音里浮起母亲熬八宝饭时蒸腾的甜雾，糯米粒粒莹润，桂圆肉蜷成小小的月牙，莲子上还沾着青荷叶的微涩气息。

        年不是日历上被红圈圈住的数字，是外婆用蓝印花布包好的压岁钱，硬币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；是镜前试新衣时，丝绒领口蹭过耳后那一小片细软绒毛的微痒；是深夜剪窗花，剪刀游走如鱼，红纸簌簌落成雪，剪出的并蒂莲瓣瓣舒展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沁出清露。

       春亦非仅桃夭柳眼，它是梳妆匣底层压着的半支褪色口红，膏体已干裂，却仍存一缕玫瑰冷香；是手机相册里去年立春拍的樱花，花瓣飘坠轨迹被慢镜头凝住，而今年枝头新蕊正悄然鼓胀，粉白中透出极淡的青筋，像少女初醒时眼尾未散的倦意。

       年低头，是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祝福碎屑：快递盒上未撕净的“福”字贴纸、孩子写歪的“吉祥如意”春联、咖啡杯沿印着的淡淡唇痕……春招手，则邀你踮脚够一枝斜出墙外的早杏，在花瓣飘落三秒内接住它，夹进日记本第一页——那里写着：“今年，我要把‘应该’换成‘我想’。”

       风又起，玉兰瓣翩然坠入青砖缝，而缝里，一茎蒲公英正顶开微光，撑开它毛茸茸的、不设防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