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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仲华(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)


你做过的事,也许别人不知道。但苍天心里有数。你发毒誓时,也许闪过一丝侥幸心理,但良心已经铭记史册!——题记
一九八三年的春风刚刚吹过川南大地,眉山县富牛镇供销社的老职工周德昌站在转制拍卖会上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两万三千元的存折,那是他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。
"两亩七分地,连带三间仓库,最后一次叫价!"
周德昌猛地举起手:"两万三!"声音在供销社斑驳的石灰墙间回荡。锤音落定,这个四十五岁的汉子成了富牛镇新晋的"猪王"。
清晨五点的屠宰场,周德昌已经磨好了杀猪刀。刀身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,映出他眼角新添的皱纹。第一头猪被赶进水泥槽时发出刺耳的尖叫,他手法娴熟地捅进咽喉,滚烫的猪血喷涌而出,溅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上。
"老周,今天收多少头?"隔壁豆腐坊的老李探头问道。
周德昌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:"能收多少收多少。现在农民养的猪比田里的秧苗还密。"他望着陆续赶来的农户,每人都牵着两三头膘肥体壮的黑毛猪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三个月后,周德昌在自家小院里摆了三桌酒席。新买的三洋录音机放着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,他给女婿马建军倒了一杯泸州老窖。
"建军啊,你在铁路上认识人多,能不能找个靠谱的帮手?云南那边要一百二十头,我这边实在忙不过来。"
马建军扶了扶眼镜:"我姐夫赵志强最近厂里停工,人挺机灵。"他转头看向角落里闷头吃粉蒸肉的外甥,"铁柱也十八了,该见见世面。"
周德昌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游移。赵志强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,正给邻座递烟,手腕上的上海表闪着光;陈铁柱则穿着打补丁的汗衫,埋头扒饭的样子活像饿了三天的狼崽。
"行,后儿个就出发。"周德昌拍板道。
装猪那天,富牛镇火车站飘着细雨。一百二十头猪在铁笼里嘶叫,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和饲料的酸臭味。赵志强捂着鼻子指挥工人装车,衬衫下摆沾满了泥点;陈铁柱却光着膀子跳进车厢,把乱窜的猪崽挨个捆好,背上被猪蹄蹬出好几道血痕。
"铁柱,这趟你跟着去。"周德昌把六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塞进外甥手里,"卖完猪把钱裹在被子里,枕着睡。"
陈铁柱用力点头,粗糙的手指在被角打了个死结。赵志强在一旁抽烟,火星在暮色中明灭不定。周德昌帮助老百姓解决了卖猪难的问题,从此,周德昌在富牛镇“猪王”的美名更加响亮。
七天后,周德昌在供销社大院等来了归途的拖拉机。陈铁柱跳下车时脸色惨白,怀里抱着的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"舅...钱不见了..."少年声音发抖,手指死死揪着被角。棉布展开,里面只有几根压扁的稻草。
赵志强从出租车里钻出来,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:"老周,这事蹊跷。我在昆明就和他们分开了。"
周德昌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。陈铁柱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猪饲料的渣子,赵志强的皮鞋却擦得锃亮。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仿佛在窃窃私语。
"对着祖宗发誓吧。"周德昌搬出香案,颤抖的手点燃三炷香。
陈铁柱噗通跪下:"我陈铁柱要拿了钱,死儿绝女!"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赵志强喉结滚动,香烟从指间掉落:"我赵志强要拿了钱...也...死儿绝女。"他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。
夜色渐浓,周德昌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,突然发现赵志强的帆布包拖出一道深深的凹痕,像是装着什么重物......。
从此,周德昌这个“猪王”,彻底的破产了,欠下全镇一百多户农民的肥猪款。
转眼二十年过去,周德昌的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。他蹲在自家菜地里拔草,指节粗大的手背上爬满蚯蚓似的青筋。当年那六万块,他卖了屠宰场,又种了十年生姜才还清。
"老周!"邮递员在田埂上喊,"你外甥从广东汇钱了!"
周德昌在裤腿上擦擦手,接过汇款单。五千元的数字让他眼眶发热。陈铁柱去南方打工后,每月雷打不动地寄钱回来,说是"还债"。
与此同时,赵家小楼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。赵志强端着酒杯看电视,突然插播的新闻让他浑身一震——北京某大学发生凶杀案,画面里闪过一个熟悉的名字:赵雪。
"不可能..."他打翻酒杯,暗红色的液体在瓷砖上蜿蜒成河。女儿考上北师大时,全镇人都来道贺。那个叫王什么光的混混,怎么敢...
葬礼上,周德昌默默递上帛金。赵志强两鬓突然全白了,西装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他们谁都没提二十年前那个发誓的雨夜。
刚过了一年,儿子赵超,初中毕业,无所事事,终日和富牛镇的“二流子”裹在一起鬼混,一日赵超和两个混混在眉山喝酒后,骑电瓶车回富牛,行至高坡子时,超前面大货车,刚超过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电瓶车车速过快失衡,连人带车摔出两丈多远,赵超当场毙命。赵志强闻讯,将儿子和女儿埋葬在自家的坟地里。
又一年清明,赵志强独自跪在儿女坟前。山风卷着纸灰打旋,他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瞬间——陈铁柱熟睡时微微张着嘴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他屏住呼吸抽出被子,钞票的油墨香混着猪粪味扑面而来...,赵志强将六万多元全部装进了自己的帆布袋里。
赵志强又忽然想起和陈铁柱一起赌咒的毒誓:死儿绝女。老天爷真的有那么灵验吗?赵志强自言自语,好像是在问自己,又好像是在问苍天。
"老周!"赵志强冲进周家院子时,周德昌正在修锄头。一个鼓囊囊的布袋砸在脚边,捆钱的橡皮筋已经老化断裂。
"连本带利......,六万多元都在这里..."赵志强瘫坐在地,手腕上的金表带突然崩开,表盘在石阶上摔得粉碎,但赵志强内心平静了许多。
周德昌望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,如今像被抽走了脊梁骨。他弯腰捡起散落的钞票,发现每张都按年份用纸条标记着利息。
"吃饭了吗?"老"猪王"突然问道,转身向厨房走去,"灶上还温着豆花。"
赵志强愣在原地,泪水终于决堤。院角的桃树不知何时开了花,粉白的花瓣飘落在那个发霉的帆布包上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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