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龙泉   (四川成都)

今日秋分。

　　清晨是雨水的凉爽，中午是阳光的温婉。起初是携着凉意的风。不再是夏日那种挟着溽热的、黏稠的风。

　　这风啊，爽爽的，吹动了白云，天空呈现清朗；吹皱了涟漪，湖水变得清冽。它仿佛是秋天的信使，从遥远的北方匆匆赶来，一路拂过山峦，山峦的绿色便沉静下来，平添几分苍郁；一路掠过树梢，树梢的叶子便知道了时节，边缘便悄悄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黄。

这风里，有一种刀刃般的锋利、明亮与干净，刮垢磨光，吹在脸上不寒，舔着皮肤不热，却叫人精神一振，仿佛给夏季混沌的头脑，浇上一盏凉茶，顿时清明起来，人也好像年轻了几岁。独自行走在府南河畔，觉得有点神清气爽，手脚麻利了许多。

　　白昼与黑夜，在这一日达成了微妙的平衡，像一架古老的天平，两端不偏不倚。这是一种极矜贵、极短暂的平衡。不同于春分均的是早晚温暖，它等的是昼夜寒凉！

　　但这绝对不是永恒的均等。过了今日，夜便要一寸一寸地长起来，慢慢蚕食着光明的疆域。

　　古人说“秋分雷始收声”，那夏日的喧嚣与鼓噪，那电闪雷鸣的激烈，至此便悄然销声敛迹了。天地之间，忽然安静下来，就像一种盛宴过后、宾客散去的空旷与寂静。你侧耳倾听，你能听见的微风中鸟儿的啁啾吗？或许只有阳光流淌的声音幻觉，让你沉浸于幻听的旋律里。

　　秋分的阳光，最好看，最巴适，最安逸，最耐看。它收起了盛夏的白炽与跋扈，变得金黄、醇厚，像陈年的炼蜜，又像温润的琥珀。它斜斜地照过来，光线变得极长，极有质感。

　　阳光落在院墙上，不再是一片晃眼的白，它能清晰地照出砖石的纹理与斑驳；阳光穿过疏疏落落的枝叶，在地上投下细碎而清晰的影子，明明暗暗，如同一幅笔意简洁的写生，又像是一张刀法简单的木刻。

　　这光是有温度的，暖洋洋地贴在你背上，一点儿不灼人，只给人一种妥帖的、温婉的慰藉，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者，用他宽厚的手掌，轻轻抚慰着你的脊梁。

　　田野里的禾谷草木的景象，是最能体现这“分”字的。一半是圆满，一半是开始。稻谷低垂着沉甸甸的头，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浪，那是农人一季汗水的凝结，是生命最为丰腴的时刻。而另一边的土地，已然收割完毕，裸露着褐色的胸膛，显得空旷而宁静。他们正在休憩，也在默默积蓄，等待着下一轮的播种与生长。

　　这收获与静默，繁华与简约，如此和谐地并存着，构成了秋分最深刻的意境。生命在此刻，不是终结，而是一个庄严而华丽的转身，于是生命开始了涅槃重生！

　　人的心境，仿佛也跟着这节气一同沉淀下来。夏日的躁动渐渐远去，寒冬的肃杀尚未降临，这一段光阴，是难得的从容。不由得想起古人“慎独”“修身”“宴坐”“静思”等词语来。

　　这般天气，正宜独处。坐在北门码头这家古香古色的老茶馆，泡一盏清茶，看碧叶在杯中缓缓舒卷；读一本闲书，让思绪在字里行间漫游；听一段清音，让心情在高腔中氤氲。

　　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倚着窗，眺府河浪花飞溅，白鹤亮翅，盘翔河上，看天高云淡，看一群南飞的雁阵，在湛蓝的天幕上写下整齐的“人”字，心中便生出一种渺茫的、淡淡的愁绪来。这愁绪，并非悲伤，而是对时光流逝的一份敏感，对生命轮回的一份敬畏。

　　夜深了，秋分之夜，凉意如水。露水悄然凝结在草叶上，在月光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，这便是“白露”的前奏了。

　　学习李白置酒花间，邀月对饮，举头望月，那圆圆的月盘也似乎比夏日时清瘦了些，光晖却更加皎洁，冷冷地照着人间。四下一片寂静，唯有歇斯底里的秋虫，在不知名的角落，做着最后的、竭尽全力的吟唱，那声音短促而清晰，像是在与这个季节做深情的告别。

   是啊，“天地者，万物之逆旅；光阴者，百代之过客。秋分，便是这逆旅中一个极其雅致的驿站。它平分了秋色，也平衡了我们的心。它告诉我们，盛极而衰，否极泰来，乃是宇宙间恒常的法则。

　　在这平衡与转折之中，我们感受着自然的节律，也安顿着自己生命余火，守着剩下的残年余力，守着一颗不泯的良心。不就是——

　　留下方寸田。好与儿孙耕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