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龙泉  (四川成都)

　　把我从睡梦中吵醒的是窗外的疾迅的雨声。那是沉闷的雷声唤来的。

　　东珠美地，那片狭窄天空，被秋雨浸染，天色青灰，雨丝斜织，晨光未明，而淅沥之声已侵入我的枕畔，撕碎了老年残梦。

　　这雨呵，不知何时起始，亦不知何时终结，竟如一场无端的絮语，扰人清梦，又抚人心绪啊！

　　我不由推窗望去，街巷皆湿。青石板路泛着幽光，积水处偶有涟漪，是雨滴击打的痕迹。远处屋瓦黑沉沉地伏着，承受天降的甘霖，或是苦水——谁知道呢？雨本无善恶，只是下着，下着而已矣。

　　行人三三两两，撑伞急行。伞面颜色各异，红的、蓝的、黑的，在雨中浮动，竟似我象雨池中游弋的锦鳞，无声无息地穿梭于雨织的尘网中，潮湿的空气里，将一条东马道拉得长长的，仿佛穿越在唐风宋雨中。

　　你瞧，他们的脚步匆匆，溅起细碎水花，又很快平复，仿佛从未有人经过。这便是雨晨的常态了：人人皆有自己的去向，雨不过是途中的插曲，或嫌其恼人，或觉其清新，人终究是要赶路的，只是雨点碰撞一下。这或许是一种缘，因为雨水叩着你的伞，却吻着我的唇！

　　我独倚窗前，看那雨景。雨丝细密，将远近景物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树叶子给洗得发亮，绿得有些刺目；花瓣却承受不住雨点的重量，纷纷坠落，混入泥泞，再辨不出原先的颜色与形状。想来这雨于树叶是沐浴，于花瓣却是摧残了。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，雨亦如此，不择善恶，不分美丑，一视同仁地降落。这或许就是一场普惠，得之者喜，失之者怨。因此要人人乐，太难啊！

　　老屋檐下积水成洼，雨点打在水面上，形成无数细小漩涡，瞬间生灭。这景象我看得入神，竟不觉时光流逝。雨声渐大，哗哗作响，与先前的淅沥不同，此刻的雨颇有倾盆之势。街上行人愈发稀少，偶有一二，也是小跑着，急于躲避这突然加剧的雨势。

　　我想起在九寨沟的永和塘，干旱少雨，逢雨总爱赤脚踩水，不管母亲呵斥。雨水清凉，从脚底直透心脾，那感觉至今难忘。然而雨水带来一场高烧造成小儿麻痹症，手脚不能动弹，差些落下终身残疾。

　　而今老矣，体衰力弱，只敢隔窗观雨，生怕沾湿了鞋袜，受了寒凉。人越老，顾忌越多，连一场雨也不敢亲近了，岂不可笑？

　　雨势又转小，细密如初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气息，清新而微带腥味。这是雨特有的气味，城市里难得一遇。大多数时候，雨落在水泥地上，只激起尘土的味道，不及此刻十分之一好闻。

　　一只麻雀忽地飞至檐下避雨，抖落羽毛上的水珠，小脑袋左顾右盼，甚是机灵。它也不怕人，自顾自整理羽毛，偶尔发出几声啁啾，似在抱怨天气不佳。人与鸟，同在一片屋檐下避雨，倒也和谐。

　　　?雨终于渐止。云层渐薄，透出些许天光。树梢滴水的声音格外清晰，叮咚作响，似雨后的余韵，不肯即刻散去。街上重现人影，车辆驶过湿漉漉的马路，发出特有的嘶嘶声。

　　我关上窗，雨晨的景象却仍在脑中盘旋。雨来雨去，天地一新，而人间依旧。人们照常奔波，花草照样开落，并无什么不同。只是经过一场雨的洗涤，万物似乎都暂得片刻清净，虽不能久长，总算有过这么一时半刻的晶莹。

　　人生在世，亦如雨晨中的行者，各有各的奔头，各有各的湿衣之苦与观雨之乐。而雨不管这些，它只是下着，下着，无偏无倚，冷眼旁观人间百态。

　　雨终是完全停了。一缕阳光勉强穿透云层，照在积水上，反射出微弱的光。水珠自叶片滑落，融入泥土，不留痕迹。好似这场雨从未来过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