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伏志明(四川泸州)


中国人是讲究"日子"的。什么节气该吃什么,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,老祖宗早替我们安排妥了。九月一号大约是个洋日子——洋在学生开学,土在人心归拢。每到这一天,我的鞋底便隐隐地,像灶上温着一壶酒,不用点火,自己就热起来了。
那是1984年的事。我以全乡第二名的成绩进了田公乡小学初中班。第一名只比我多半分。这半分真是个妙物,它不像鞭子,倒像一只蚊子,不咬你,就在你耳边嗡嗡地飞,让你赶又赶不走,不赶又不安生。于是后来三年,我便在这嗡嗡声里,老老实实地走路。
班主任余老师是个清瘦的读书人,眼里有光,身上有墨。我当了他的班长,又因胃弱,吃不惯学校的蒸笼饭。那蒸笼饭,时而硬如石块,时而烂若浆糊,实在难以下咽。余老师便在办公室支了个煤油炉,替我单独热午饭,偶尔还从家里带一勺菜汤来。全班五六十号人,独我一人得此殊荣。小孩子是不懂"恩情"二字的,只管吃,吃完该上课上课。如今隔着四十多年的烟云回头望,才发觉那煤油炉上冒出的热气,竟一直没散。
第二年下了场大雪。我踩进雪下的河沟,鞋湿透了,咬咬牙走了十多里山路。到了学校,鞋竟被脚底的热气烘干了——你看,少年人身上是有火气的,连老天都浇不灭。可教室空着,学校放假了。正愣着,余老师端来一碗姜汤,笑眯眯地说:"下雪咯,今天不上课,快回家去吧。"那碗姜汤,我至今记得。不是记得味道,是记得那种——全世界都白了,只有这碗是烫的。
四十年了,那碗姜汤还没凉。
所以九月一号对我而言从来不只是一个日期。它是界碑。少时,九月一号是崭新的书包、包好的书皮、操场边疯长的杂草被割去后留下的青涩气息。那时的我们踩着夏日尾声的燥热,怀揣着一点点不安和更多的兴奋,走进升了一级的教室。黑板是崭新的墨绿,粉笔盒里装满了洁白的粉笔,老师在讲台上说着"新的学期,新的开始"。我们那时不懂得"仪式感"这个词,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重启的庄重——暑假的懒散被熨平,心像一本摊开的作业本,等待书写新的笔画。
后来,日子渐长,九月一号不再意味着背上书包,却依然在心里划下一道分界线。我总在这一天不自觉地检视自己:上半年读过的书、走过的路、爱过的人、做过的选择,一一检阅,不评判对错,只记取其中的养分。像庄稼人收割后的谷粒,要晒、要扬、要归仓。
记得有一年九月一号,我独自走在城市的街头,看见小学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。孩子们穿着干净的校服,红领巾在胸前鲜艳,叽叽喳喳地往校门里涌。那一刻我忽然眼眶发热。我站在栅栏外,像看着自己的从前。原来每一个九月一号都在提醒我们:无论走了多远,我们依然需要一次次地"入学",一次次地归零和重启。那些家长目送的眼神里,有我曾经拥有过的期待,也有我如今需要给予自己的承诺——对自己说一声:新的阶段,开始了。
北方的槐树在九月开始飘落细碎的黄叶,南方的桂花却正酝酿第一阵甜香。九月一号是季节的折痕,折过去是夏,翻过来是秋。我感谢这个日子,感谢它用年复一年的准时到来,提醒我在这漫长又不算太长的人生里,每一个节点都值得郑重其事。它让"收心"有了温柔的形状——不是被催促的紧迫,而是主动把散落的目光收回来,聚在眼前要做的事情上。像古人磨墨,先要洗净砚台,注入清水,一圈一圈地研,直到墨色浓淡适宜,才铺开宣纸,落笔。
今年九月一号,我早早起来,烧了一壶水,泡了今年新买的秋茶。水汽袅袅时,我在心里悄悄摆开一个仪式:合上上半年的旧册子,翻开新的一页。我对自己说:无论年纪几何,心中那个"学生"永远不该毕业。世界还那么辽阔,要学的东西还那么多。
九月一号的铃声,永远是一个邀请。站在这界碑前,我们既是回望者,也是启程者。风从八月来,向十月去,而我在九月的第一天,整理好衣冠,掸去尘土,把目光投向远方。还能看见那个在雪中赶路的少年——他走得那么急,像是要追上什么。现在我才明白,他要追上的,正是此刻回望他的,我自己。
【作者简介:伏志明,笔名明月松、老班长,四川阆中人,现居泸州,退役军人。四川省散文学会、四川省杂文学会、泸州市作家协会、泸州市诗词学会、泸州市史志学会会员。深耕自媒体《阆苑明月清风》六载,刊发推文两千五百余篇。作品散见于《四川作家》《四川散文》《方志四川》《泸州日报》《精神文明报》《南充日报》及多家海外华文报刊。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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