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全一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　　秋的韵致，究竟是雄浑的、淡雅的、萧索的，抑或是空阔的、丰腴的、凄冷的，谁也说不清楚，以至于连古代文人们也会为之颇费周章，只能见仁见智，各郁其郁，各美其美了。

　　李白说：“江城如画里，山晚望晴空。”（《秋登宣城谢脁北楼》）秋山如画，晴空明丽，色彩清雅，意境旷远。刘禹锡说：“晴空一鹤排云上，便引诗情到碧霄。”（《秋词》）秋日晴空，鹤翔云天，意境开阔，一扫秋之寂寥，尽显天高任鸟飞的豪迈。李商隐说：“秋阴不散霜飞晚，留得枯荷听雨声。”（《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》）秋雨绵绵，雨摧荷枯，意境凄清，写尽秋之深沉与怅惘。马致远说：“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。”（《天净沙﹒秋思》）意象萧瑟、柔美、苦涩叠加，勾勒出秋日黄昏的孤寂与游子的无尽愁绪。方楚说：“田家喜秋熟，风晏林叶稀。”（《题江潮庄壁》）秋收喜起，林叶疏朗，写尽秋之丰盈与田园之美。从上述这些意境轩轾的抒情中不难看出，对秋韵的感悟，其实端在一个“心境”，正所谓触景生情，情随景移，景随情迁是也。

　　余以为，秋的韵致，首先是从天空的疏朗，流云的雅淡中传递出来的。犹如诗人所云：“云天收夏色，木叶动秋声。”（刘言史《立秋》）秋天一到，在殷勤秋风的吹拂下，苍穹似乎被掀高了，流云也确实被冲淡了，人的心情也跟着扩展、舒畅了，酷暑以来，淤积于胸中的厚厚热愁、郁郁烦闷也被爽爽的秋风给吹散了，消解了。正如伟人在《清平乐﹒六盘山》中所咏的那样：“天高云淡，望断南飞雁。”秋日高远、云淡、天清的日子，特别适合登高望远。无论你站在祖国的任一座峰岭眺望，都是一派辽阔、澄澈、壮美的自然景象。此时，即使你面临千难万难，胸中堆积了再多的苦闷，心胸都会豁然开朗，眼前也会曙色一片。于是，你就会想起陆游《闲适》里的那两句诗来：“四季皆可喜，最好新秋时。”

　　秋的韵致，自然会在秋露、秋霜的浸染里舒展出来。秋露与秋霜，似乎是四季里最为出色的画师，其技法高不可攀。凡是经它们的那双妙手涂抹出来的画卷，皆是世间佳作、瑰丽神品。连被誉为“晚唐翘楚”的“小杜”在登了一回秋山后，都会激情喷涌，情不自禁地赞颂道：“停车坐爱枫林晚，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”（杜牧《山行》）在诗人眼里，枫叶红透，色彩斑斓，秋之韵致既是绚烂的，也是热烈的。秋露、秋霜不仅会把遍山的木叶冻成“二月花”，还会把篱菊也滋润成一地艳丽无比的鞠华，让隐逸潇洒的五柳先生也要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”（陶渊明《饮酒﹒其五》）霜露不但浇灌出了菊花的绚丽，也成就了菊花迎着霜寒而立，且愈冷愈坚毅，不屈不挠，傲然怒放的美名。那可真是“宁可枝头抱香死，何曾吹落北风中”（郑思肖《寒菊》）。

　　秋的韵致，也会在丰饶的收获里，潺潺涓涓地流淌出来。辛弃疾在《西江月﹒夜行黄沙道中》欣喜地感受到：“稻花香里说丰年，听取蛙声一片。”这诗里的稻香与蛙声，生动地传达出了诗人对丰收在望的喜悦。那月光下、稻香里的一片蛙声，何尝不是在为这丰收景象敲奏起的欢庆锣鼓？而这蛙鼓敲奏了上千年后，依然在声声撞击着我们心灵中那个最柔软的地方。王安石在《秋兴有感》里咏道：“丰年人乐业，陇上踏歌声。”诗人生动地描绘了丰年之际，百姓安乐、田间踏歌的喜悦场景。至今读来，还是会让人有想与陇上农人一同欢跳丰收舞，踏歌贺腴年的欲望。朱长春在《漫题楼壁》诗中写道：“雨中满地收秋果，日下邻家放晚牛。”好一幅秋果丰收，邻家晚归的田园画。读来，谁的乡愁不会被撩起，谁的心灵不会震颤？张耒在《田家三首﹒其二》中写道：“淋漓醉饱不知夜，裸股掣肘时欢争。”生动地刻画了秋收时节，百姓欢聚一堂，饮酒庆丰收的欢乐场景。身临这样的欢乐之夜，面对这样的丰收喜悦，谁不想淋漓酣畅地与之饮上一杯再一杯，共同乐到“不知夜”？

　　诚然，秋的韵致，也会在一湾秋水和一只放单飞鸟的拼图中生发出来。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晚霞与孤雁一同飞翔，秋天的江水与辽阔的天空浑然一色。王勃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多么壮丽的画面，谁吟诵起来，都会被瞬间治愈。

　　记得儿时，每当田里的稻子收割完后，也正是秋高气爽的秋分时节，生产队的晒场边便会像变戏法般地矗立起好几大堆稻草垛来，像是一个童话世界。这些草垛，是牛儿们过冬的食粮，但此时却是女孩子们月夜下“躲猫猫”，男孩子们晚饭后玩游戏、“打仗”的“梦想乐园”。玩累了，靠在草垛那酥软而透着清香的稻草上，看着清辉下影影绰绰村屋、山岭、远树，小伙伴们就会情不自禁地唱起那时非常流行的一首儿歌：“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。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，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……”唱着，唱着，一些小伙伴就进入了梦乡。那秋日里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，现在回忆起来，仍会涌上一股甜蜜。

　　正是由于秋的韵致总是与农耕文明、丰收喜庆、民俗乡愁这些美好的场域和愿景相关联，于是从2018年起，中国将每年的农历秋分设立为“中国农民丰收节”，以庆祝丰收、弘扬农耕文化。每当“丰收节”来临这一天，不但亿万农民喜气洋洋，全国人民也会欢欣鼓舞。毕竟“民以食为天”，五谷丰登乃国泰民安、民族复兴的基础之基础。

　　曾经的秋韵，或悲或喜，或晴空万里，或羁旅乡愁，尽在一首首唐诗宋词里婉转流溢，至今仍润泽着我们的秋绪。如今的秋韵，或许正应了陆游《杂兴》里那联诗的意境：“太平气象君知否，尽在丰年笑语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