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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龙泉:跨在心上的韩滩桥

来源:    综合作者:     2026-02-13 21:57:35    浏览量:


陈龙泉(四川成都)


  想起金堂,我会毫不犹豫想起八一年那场洪水,想起那一夜我躲在水中的竹丛中,听洪水中远近房屋土墙倒塌声,一片悲惨的啼哭声,想起八二年修建那座金堂的“活命桥”——韩滩桥……


韩滩古渡

  我站在河边的时候,夕阳正从云缝里漏下几缕,斜斜地铺在江面。韩滩桥就在那里,新崭崭的,混凝土的桥身泛着青白的光。桥上车来车往,没人停下来看水。

  四十年前不是这样的。

  父亲说,从前这里没有桥,只有韩滩渡。北宋那个叫韩璹的转运使,大概也不会想到,九百多年后,自己的姓会和一座桥绑在一起,绑得那样深。民国30年,父亲在丙森祥药房当过伙计,记忆是深刻的,他说赵家渡是多灾多难的,远的不说,清末蓝毛子那场屠镇血洗,光房子就烧了七天七夜,好多商铺成了灰烬,民国年间赖家土匪也搂抢多次,动不动就杀人放火,加上连年水灾。赵家渡是水火中生存的水码头,它沟通川东北水运,顶起抗战内地人物交通半边天。

  韩滩渡口摆了一千年,1981年那场大水之后,金堂人铁了心要修桥。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逃命。

  可修出来竟是好看的。

  我找过老照片。六孔石拱,桥头蹲着石狻猊,灯柱是花萼形的,像民国戏里的道具。半圆形平台上立一只仙鹤,水位标尺刻在鹤身上,水涨到脖子,水涨到眼睛,涨过头顶,桥那边的人就知道该跑了。桥腹里甚至藏着一座音乐大厅,陈大爷说年轻时在那里听过音乐会,混响好得很,唱一句,余音在水面上滚三滚。


韩滩桥

  一座用来逃命的桥,修得这样讲究。修桥的人大概觉得,洪水来时,人已经够惶恐且狼狈不堪了,桥总要给逃难人一点体面。

  我记得1981涨水那天,由于没桥我骑车绕到平安桥跑回毗河湾尹家院子,建起这座防洪疏散桥后,我回老家就方便了。记得剪彩(踩桥)仪式上,人挤人,人重人,两岸彩旗飘扬,锣鼓喧天。我的老师焦安靖副县长和古明友县长,剪彩时脸笑成黑牡丹,因为修这座桥从打报告、设计、开工、修建、监理,他们无一日不紧锁眉头,操碎心,从未没见过他们这么开颜展眉。

  1982年,我把一堂写作课搬到韩滩桥,我学生谭勇的作文《韩滩桥》登上了当时在中学界颇有影响的《中学生读写通讯》上,那可能是全国最早介绍这座普通桥梁的文章。

  1995年,我调到成都,由于工乍和交通的原因,我很少过那座桥了,甚至它渐渐淡出我的视野。

  修建场景

  1998年,我在府南河万福桥的地推上,看见一本新编的《金堂县志》,1991年的江水漫在在县志的黑白照片里。赵镇老城区淹成一片汪洋,屋顶只露出黑黢黢的尖。韩滩桥窄窄地卧在汹涌澎湃的江水上。这座宽不过六米,长二百九十七米的桥上,挤满黑压压的人。老人被年轻人背着,孩子架在父亲肩头,包袱、脸盆、咯咯叫的鸡。没有推搡,没有哭喊,只是沉默地走,从南岸走到北岸,把命交给脚下六米宽的石头。

  韩滩桥,抗着发狂的洪涛巨浪,挺起铮铮脊粱,将千万赵镇儿女,从容不迫地疏散到彼岸。这是一座救命桥,更是一座英雄桥!

  二十五年,上百万人从那里走过。

  2008年3月12日,老桥要炸了。赵家渡人心中说不出心情的复杂,一些老人落泪了,是欣喜,是悲伤,是感激,是留恋,是不舍……总之,我听到这个消息,看那条消息,独自发神,久久无法释怀!


工程人员现场研究

  听说,炸桥那天,掏了三百多个炮眼,放了一百公斤炸药,武警拉了三百五十人的警戒线。可金堂人还是来了,河两岸站得密密麻麻,有人举着DV,有人只是站着,眼睛望着那六孔石拱。

  破声很闷,像雷在地底下滚。六秒钟,桥没了。

  江面上一时安静得出奇,碎块沉下去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然后什么也没有了。一个男人蹲在岸边,肩膀一耸一耸的,摄像机搁在膝盖上,镜头还开着,对着空荡荡的江。

  第二年新桥通车。名字没改,还是韩滩桥。宽了,平了,抗洪标准从二十年一遇提到五十年一遇。音乐大厅当然没有了,石狻猊也没有了,仙鹤水位标尺沉在江底,不知被泥沙埋了多深。

  它更称职了,也更沉默了。

  去年夏天,下游六百米处,韩滩双岛大桥亮了灯。成都最大的斜拉桥,塔柱一百三十七米,夜里LED亮起来,赤橙黄绿,像一条会变色的绸带。年轻人去那里拍照,发朋友圈,说“金堂也有网红桥了”。


桥碑后面刻有碑记

  没人再提四十多年前那场大水。

  风从江面吹过来,初秋了,有点凉。我站在老桥曾经立着的地方,脚下是新桥的水泥护栏。沱江还是那条沱江,水还是那样流,从上游来,往下?忽然想起陈大爷那句话。他八十多了,耳朵背,说话声音很大。我问他老桥是什么样子,他想了很久,说:“桥是让人到对岸去的。”

  是的。桥从不问你是谁,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它只是横在那里,把此岸和彼岸缝在一起。洪水涨起来的时候,它让你过去;洪水退下去的时候,它让你回来。

  九百年前韩璹疏浚河道,四十多年前金堂人修那座石拱桥,今天这座平直的混凝土大桥,下游那座流光溢彩的斜拉桥——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。

  替身后的人,多算一道防线。

  太阳落下去了,桥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我往回走,身后是车流,是江水,是四十年前那场洪水的回声,是一个北宋转运使不曾说出口的念头。

  桥不言语,渡人而已。


新建双塔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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