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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正英:对面楼里的另一种人生

来源:    综合作者:     2026-11-15 20:11:31    浏览量:


廖正英  (武胜人,现居河北)



          
我每天坐在公园长椅上看对面七楼的窗户。

       那家人和我家布局一样,但活法完全不同。

       直到那天,我看见“自己”在浇花。

      退休第三年,我养成了个雷打不动的习惯——每天下午三点,准时出现在街心公园那张掉了漆的长椅上,正对着对面居民楼七层那扇窗户。

        那家人和我家户型一模一样,两室一厅,朝南,阳台连着客厅。可我总觉得,他们过的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
       我家阳台堆满了老伴攒的纸箱子和空油壶,说是等收废品的来卖,一等就是三年。对面阳台养着绿萝和月季,还有一盆我叫不上名字的红花,开得热闹。我家客厅常年拉着半截窗帘,对面到了晚上灯火通明,能看见一家三口围在桌边吃饭,有说有笑。我家儿子在深圳,一年回来一趟,待三天就走,电话里永远是“爸,我忙着呢”。

       老伴说我魔怔了,天天盯着人家窗户看。我说你不懂,这叫观察生活,作家都这样。其实我屁都不是,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,连个小组长都没混上。

       真正让我坐不住的,是上周二。

       那天对面窗户开得特别大,一个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浇花,穿件灰蓝色旧夹克,动作慢悠悠的,跟我一样。浇完花他直起腰,抹了把脸,往楼下看。

       我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——那张脸,跟我一模一样。


       不是像,是一模一样。连下巴上那颗痦子都在同一边,左边,靠嘴角。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痦子还在。

       回家我跟老伴说这事,她拿手背贴我脑门:“没发烧啊,说什么胡话。”我说真的,对面那老头就是我,另一个我。老伴翻个白眼:“那你让他把咱家纸箱子卖了去。”

       那天晚上我没睡好,翻来覆去琢磨。第二天下午三点,我又去了公园,这次带了副老花镜,看得更真切。对面老头在拖地,拖把拧得特别干,跟我一个习惯。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姿势跟我一模一样,翘着二郎腿,脚丫子晃悠。

       我试着站起来,走了两步。对面老头也站起来,走了两步。

       我坐下,他也坐下。

       我挠头,他也挠头。

       我冲着窗户竖了个中指——他妈的,他也冲我竖了个中指。

       我气得扭头就走,回家跟老伴说要把家里纸箱子全卖了。老伴骂我神经病,说收废品的老王回老家了,你卖给谁去。

       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,梦见我敲开对面七楼的门。开门的是我自己,灰蓝夹克,下巴上同一边长着痦子。他让我进屋,给我倒了杯茶,茶是我平时喝的茉莉花,杯子是我用了八年的搪瓷缸,掉了一块瓷。

“坐,”另一个我说,“我知道你憋屈。”

       我说你怎么知道。

    “我就是你,能不知道吗?”他笑了笑,“你每天坐在楼下看我,跟看电视剧似的。其实我这边也一样,天天瞅着你那堆纸箱子,寻思这老哥怎么这么能攒。”

       我说你日子过得比我好,有花有草,老婆孩子热炕头。

       他摇摇头:“我儿子也在深圳,一年回来一趟。我老婆比你老婆还啰嗦,昨天刚因为我把袜子扔洗衣机里跟我吵一架。”         他指指阳台那盆红花,“那玩意儿叫天竺葵,特别好活,我老婆非说养不活,天天跟我打赌。输了我洗碗,赢了她洗碗,结果谁也没洗过,全堆水池子里。”

        我愣了:“那你们晚上吃饭怎么那么热闹?”

     “那是隔壁单元老刘家,”他叹口气,“我他妈也看岔了,瞅了半年才发现看错窗户了。我家晚上就俩人,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电视,谁也不理谁。”


       我沉默了半天,问:“那你为啥天天浇花?”

    “不浇花干啥?”他反问我,“总不能天天数纸箱子吧。”

       醒来之后我跟老伴说了梦。老伴这回没骂我,坐那儿想了半天,说:“要不咱明天去花市买盆花?你天天念叨对面那红花,我其实也看见了,是挺好看。”

       我说行。

       第二天早上,我把阳台纸箱子全搬楼道里了,跟物业说爱谁要谁要。老伴擦玻璃,我下楼买花。花市老板推荐天竺葵,我说就它,好活。

       下午三点,我没去公园。新买的天竺葵摆在阳台,我拿着喷壶浇花,水浇多了,顺着盆底滴滴答答流一地。老伴在客厅喊:“你行不行啊,别把楼下淹了!”

       我探头往楼下看,公园长椅上坐着个老头,正仰着脖子往我家瞅,灰蓝夹克,下巴上好像也长着个痦子。

       我冲他挥挥手。他愣了一下,也冲我挥挥手。

      老伴问我看什么呢。我说没啥,看一个老伙计,跟咱家一样,也刚买了盆花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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