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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正英:高山流水

来源:    综合作者:     2026-11-14 08:36:53    浏览量:


廖正英  (武胜人,现居河北)



          
我是在一个雨天,走进那座山的。

      雨不大不小,刚好把石阶洗得发亮。山是空的——空得只剩雨声,还有我踩在青石上的脚步。这山叫琴台,说是当年伯牙摔琴的地方。我不大信,但走着走着,倒真觉得耳朵里隐隐有弦断的余音。

       半山腰有座亭子,柱子漆都剥了,露着木头原来的纹。我坐在栏边歇脚,看雨脚斜斜地扎进林子。忽然听见有人弹琴。弹的是《流水》,滚拂那段弹得急,像真有一道水从高处跌下来,碎在石头上,又聚成潭,打着旋儿往下淌。

       我循声望去,对面亭子里坐着个老先生,穿灰夹克,琴横在膝上。我走过去,没说话。他抬眼笑笑,手指没停。等那一曲终了,才说:“你也懂?”

       我摇头:“不懂。就是觉得像水声。”

       他把琴往边上挪了挪,腾出个位子:“坐。”


       我们就那么坐着,看雨。他说他是林场退休的,年轻时在东北伐木,后来听了一场古琴音乐会,回来就开始学。“学了二十年,还是弹不好《流水》。”他伸手摸了摸琴弦,像摸一条老狗,“可我这辈子,就是这条河没流过去。”

       我问他:“什么河?”

       他没答,反问我:“你说,伯牙摔琴,是真觉得世上再没人听得懂了,还是——他自己也不想弹了?”

       我被问住了。亭外的雨忽然大了,噼里啪啦砸在瓦上,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。

    “我年轻时候有个工友,姓孙,耳朵特别灵。”他慢慢说,“林子里油锯响,他能听出来哪个齿钝了。晚上我们躺在通铺上听风声,他说这风从西边来,明天要下雪。第二天准下。”

     “后来呢?”

      “后来他死了。伐木,树倒下来,他跑的方向反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死的人不知道疼。活着的人,耳朵忽然就空了。你懂那种空吗?满山都是声音,偏偏少了你想听的那一个。”

       我没说话。雨小了些,檐水一滴一滴往下坠,砸在石阶上,碎成八瓣。


    “所以我学琴。我想把我听过的声音弹出来——油锯的、风雪的、老孙打呼噜的。可我弹不出。琴是雅物,我那点东西,太糙了。”他笑了,拍了拍琴,“后来我想通了。伯牙那会儿,子期听得懂《高山》《流水》,可未必听得懂伯牙饿的时候想吃一碗热汤面。知音这回事,不在全懂,在某一个音上,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。”

       他站起来,把琴背在身后:“走了。雨要停了。”

     “您贵姓?”

     “免贵,姓林。树林的林。”他指指山下的松林,“我的名儿在里头呢。”

       他下山去了。我坐着没动,看他的背影被树吞掉,又被路吐出来,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
       那天之后,我又去过几次琴台。亭子还是那个亭子,柱子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。有一回碰到个扫地的阿姨,我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林的弹琴老头。她说:“弹琴的?多了去了。可你说的那个人,我有印象。他来的时候,总在亭子里先坐半个钟头,不弹,就干坐着。走的时候,会把地上的烟头捡干净。”

      我没再遇到他。可有时候下雨天,我坐在屋里听檐水,会想起他那句话——“在某一个音上,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。”

      后来我也买了一床琴,便宜的,泡桐木。我不弹,就搁在窗边。下雨的时候,风吹弦,嗡嗡的,像有人远远地叹了口长气。

我想,这大概就是我的高山流水了。不是弹给谁听,是留着,等一个还没来的雨天。等一个人路过,停下,说一句:“你这琴,弦松了。”

       那我就递把螺丝刀给他。

      然后我们一起,把那点松了的音,拧紧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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