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全一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　　在汉字中，量词的数量特别多，一些量词与我们的生活密切关联，甚至须臾难离。比如名量词“杯”字，作名词使用时，其是一种器皿（杯子），用作量词时，其可以是一杯水、两杯酒、三杯茶。“杯”，在生活中的使用极为频繁，我们饮水要用“杯”，喝茶要用“杯”，比赛要争夺“奖杯”，与亲人、朋友小聚还要“小酌两杯”，等等。“杯”，虽然只是寻常日用器物，却承载着岁月痕迹和人生况味。

　　有人形容“人生如杯”，此话不无道理。人生恰似一只杯子，父母刚生下来时，举着一只空杯（嘴巴），讨要吃食。稍长，便开始不停地往杯子里装东西，学历、经历、家庭、子女、成就、金钱……可这只杯子却似乎总也盛不满，少有几个能够盛满的，却又时常一不小心就打倒了。古人说，人这一辈子十有八九不如意，其实，人生这只杯子，也是十有八九装不满的。然而这只杯子又总是盛着酸甜苦辣，装着喜怒哀乐，在滚滚红尘中，谁不是饮着这杯五味杂陈，一路苦涩前行，走完短暂一生？

　　从杯子的发展演变史来看，大致历经了以下几个阶段和环节：能装水→显身份→玩审美→拼方便。早在新石器时代，祖先们就发明了陶杯，且使用很普遍，在仰韶、龙山、河姆渡遗址中都出土过，有单耳杯、双耳杯、三足杯、高柄杯等各种造型。杯子的出现，使人类第一次实现了用器皿盛水喝，而不再用双手捧水喝。到了商周时期，青铜杯出现，这种高贵而稀缺的杯子代表的是身份。贵族们喝酒用青铜爵、觚、角等这些礼器，且花纹越复杂，越有面子。这一时期的杯子，更像是权力的道具。春秋战国时，瓷杯出现，开始为青瓷杯，到了汉代木制漆耳杯开始流行——椭圆浅腹、两侧有耳，相当于自带把手。唐代饮茶成风，瓷器慢慢取代漆器，继而白瓷兴起，形成“南青北白”的局面，茶杯下面加个托盘防烫，后来就演变成了盖碗。有宋一代，流行点茶、斗茶，大家爱用黑釉杯。元代蒙古人常年在马背上，高足杯开始火了起来，底足高高翘起，骑马拿着喝不容易洒，所以也叫“马上杯”。明清时期，杯型变小，却精致拉满。明代改用散茶冲泡，茶具跟着变轻巧，实用与欣赏两相宜。永乐压手杯、成化鸡缸杯都是这一时期的名品。

　　近现代以降，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，玻璃杯、搪瓷杯走进寻常人家。二十世纪又冒出塑料杯、不锈钢保温杯，主打一个便宜耐摔、能保温。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，写有伟人语录或画有伟人头像的搪瓷杯，是人们奋斗的奖品、荣誉的象征，也是我们那代人最温馨的回忆。到了晚近一二十年，杯子也卷了起来，什么钛合金杯、智能杯、温煮杯、破壁杯……只有你想不到的，没有商家做不出的。杯子，这个原本只是远古祖先们用来渴水的实用器皿，一路变成礼器、奢侈品、艺术品、消费品。然而，其变的不只是材质，毋宁说其变的是人们喝水、饮宴、待客、社交的方式。

　　在汉语词汇里，与“杯”字相关的成语众多。许多成语背后都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故事或民间传说。比如：“杯弓蛇影”的故事，出自东汉应劭的《风俗通义﹒怪神》，小学课本里有，大家都熟悉。现在一般用来比喻疑神疑鬼、自相惊扰，或指虚幻的实际不存在的东西。“杯水车薪”，出自《孟子﹒郜子上》，原文是孟子曰：“仁之胜不仁也，犹水胜火。今之为仁者，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，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，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，亦终必亡已矣。”这里的“杯水车薪”，比喻力量微小，对消解困难作用不大，无法解决问题。“杯酒释兵权”，出自北宋历史。宋太祖赵匡胤为加强中央集权，设酒宴以高官厚禄为条件，解除了将领石守信等人的兵权。后用来泛指轻而易举地解除将领的兵权，或者用来指通过酒宴方式解除矛盾。

　　在古诗词中“杯”字出现的频率也很高，可以归纳为表现以下三类不同的意境：其一，以“杯”字与饮酒、送别、感怀相结合，如：李白《将进酒》诗有云：“会须一饮三百杯”，以“杯”代酒，极写豪饮与纵情；李白《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》诗有咏：“举杯消愁愁更愁”，借酒杯抒写人生失意之愁；范成大《春日田园杂兴》诗有吟：“雨余蹄道水如杯”，以“杯”比喻雨后道路中被马蹄踏出来的坑洼里积水的形状；白居易《问刘十九》诗有句：“能饮一杯无”，以“杯”指代已经温好的酒，表达闲适与期待。其二，虚指，侧重情感与意境，如：范仲淹《渔家傲﹒秋思》中的“浊酒一杯家万里”，以“一杯”量化乡愁，表达戍边之苦；苏轼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中的“一杯当属水仙王”，以“杯”指代湖光水色，表达赏景的愉悦。高适《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》中的“驻马衔杯问谪居”，以“杯”指代离别时的酒，表达惜别之情；黄庭坚《寄黄几复》中的“桃李春风一杯酒”，以“杯”代指短暂的相聚与情谊。其三，量化事物，侧重画面感，如：白居易《忆江南》中“吴酒一杯春竹叶”，此处以是“杯”量化吴酒，描绘江南春景与宴饮；李清照《声声慢》中“三杯两盏淡酒”，则是以“杯”量化淡酒，烘托孤寂凄凉的心境；李贺《梦天》中“一泓海水杯中泻”，又是以“杯”夸张地量化洗水，展现奇幻的宇宙视角。

　　由此可见，在中华文化中，“杯”虽小，却容天容地，它装得下大千世界的悲与喜、狂与醉。当杯中盛满清茶，就映照了人的淡泊与包容；当杯中盛满烈酒，便释放出人的豪迈与洒脱。因此毋宁说，杯中的世界，就是内心的投射，当是境界的升华。

　　人生如杯，一饮一酌是常态，酸甜苦辣是百态。余以为，对“杯”最好的把控方式，乃是：时常杯茶淡然；偶尔杯酒言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