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正英（河北）

           灶膛里松枝噼啪爆响，火舌舔着黑黢黢的铁锅底，蒸腾的热气裹着八角、桂皮与老姜的辛香，在青砖老屋的梁木间缓缓游走。奶奶踮脚掀开青花大瓷碗的盖子，白雾如云涌出——那是她凌晨四点揉的发面，经三醒三戗，蒸出的枣山馍，顶上卧着九颗蜜渍红枣，形如微缩的岱岳，寓意“九五之尊，岁岁登高”。

       父亲正用银筷轻敲搪瓷缸沿，叮当三声，是祖上传下的开席令。鱼不全吃，留头尾，谓“有始有终”；豆腐必切菱形，因“菱”谐音“伶”，盼儿孙口齿清亮、心窍玲珑。最奇的是那道“守岁羹”：藕片七孔、荸荠九粒、莲子十二枚，暗合七曜、九宫、十二时辰——藕孔通透，喻心无滞碍；荸荠清脆，取“必齐”之音，愿家和事谐；莲子心苦后甘，是岁月熬出来的回甘。

       窗外烟花爆裂声渐密，映得窗纸上手剪的“福”字泛金。小侄女忽然指着汤碗：“爷爷，汤里星星在游！”众人俯身，原来浮油碎金般漾开，映着天光与烛影，真似一勺舀起了整条银河。奶奶笑而不语，只将一枚温润的压岁钱塞进孩子掌心——铜钱内缘刻着微雕《耕织图》，背面是细若游丝的“永绥吉劭”四字，是她年轻时在银匠铺亲手錾的。

       饭毕，炭盆里煨着陈年桂花酒酿圆子，甜香氤氲中，新桃符墨迹未干，旧门神衣褶里的金粉，在灯下微微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