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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2年底,我刚满16岁,从绵阳应征入伍,成为铁道兵一师一团16连的一名材料员。因自幼习得打铁手艺,战友们都亲切地唤我“小铁匠”“小炉匠”。怀揣着满腔赤诚,我与千千万万铁道兵战友一同背起行囊,奔赴西南深山,将最炽热的青春,永远镌刻在了贵昆、成昆铁路的崇山峻岭之间。

我们的第一站,便是贵州宣威虎头山的梅花山隧道——贵昆铁路全线最难啃的“硬骨头”。彼时,没有盾构机,更无现代化施工设备,开山凿石全靠钢钎、铁锤一下下掘进,全凭铁道兵的血肉之躯与大山较劲。隧道内常年潮湿阴暗,碎石随时可能滚落,“上道坑”“下道坑”作业面狭窄逼仄,落中槽、开挖马口加固的工序杂乱无序,四班倒的战友们,时刻冒着生命危险在险区作业。陈贵喜等多位战友,便永远倒在了这片洒满热血的土地上,每一次爆破后的人数清点,都可能传来令人心碎的噩耗,山河无声,却铭记着他们的忠魂。

就在大家凭着一腔热血硬拼、施工陷入重重僵局之时,华罗庚教授来到了我们身边。这位儒雅的数学家毫无学者架子,踩着隧道里的泥泞碎石,亲眼见证了铁道兵开山修路的壮烈场景,他红着眼眶动情感慨:“我能解世上最难的数学题,却算不出铁道兵对党和人民的赤胆忠诚。”华老当即扎进营部技术组,手把手将统筹法、优选法传授给来自长沙、石家庄、唐山铁道兵学院的年轻技术员,连夜伏案测算施工工序,重新规划爆破、出渣、支护、马口加固的时间节点与作业流程,让科学的光芒,照进了闭塞的深山隧道。
统筹法的落地,让施工现场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:爆破点经过精准优选,炸药威力更集中、碎石飞溅更少;上下道坑错峰作业,中槽开挖与马口加固无缝衔接,施工效率大幅提升的同时,战友们在危险区域的停留时间被大幅压缩,无数生命因此得以守护。作为营部材料员,我更是切身感受到这份改变:物资调配告别混乱,风枪水针的配送、36瓦灯泡的更换,钢钎、炸药、水泥的供给,皆严格遵循统筹节奏,既不耽误施工进度,又杜绝了物资浪费。最终,梅花山隧道顺利贯通,贵昆铁路提前9个月实现通车,这份科学的力量,深深烙印在每一位铁道兵的心中,永生难忘。
1965年贵昆铁路贯通后,铁一师一团奉命转战云南,主战场落在楚雄禄丰、元谋一带,3000多米长的白虎山隧道,以及大拉别、小拉别、干海子、一平浪隧道群,成为我们新的攻坚战场。金沙江畔,一侧是四川渡口,一侧是云南深山,这里地质条件复杂至极,堪称“地质博物馆”,隧道施工难度远超贵昆铁路,但此刻的我们,手中已然握有华老传授的统筹法这一攻坚“法宝”。
技术组的战友们结合云南地质特点,对统筹法进行优化升级,从炸药用量到爆破时长,从掘进节奏到支护流程,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准测算、环环相扣。隧道内,爆破后的烟尘尚未散尽,出渣的战友便已整装就位;出渣作业刚一结束,支护和马口加固的队伍立刻接续上阵,整个施工流程行云流水、井然有序。过去“窝工”“抢工”的混乱场景不复存在,战友们各司其职、配合默契,凝聚成无坚不摧的战斗集体。白虎山隧道施工中曾多次出现塌方隐患,正是靠着统筹法快速调整施工方案,我们一次次化险为夷,在险象环生的地质环境中,稳稳推进施工进度。那些日子里,我们同吃同住、同生共死,青春的汗水浸透军装,手上的厚茧磨了一层又一层,却始终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在深山峡谷间凿山开路。期间,我在技术大比武中获评“二级技术能手”,先后8次荣获嘉奖,这份荣誉,属于每一位并肩作战的战友。

1970年7月1日,注定是载入史册的一天,成昆铁路全线通车!这条与美国阿波罗登月、苏联人造卫星并称“20世纪人类三大奇迹”的钢铁大动脉,终于在铁道兵的手中贯通。当第一列火车轰鸣着驶过我们亲手开凿的隧道,全体战友相拥而泣——我们深知,这条铁路的每一根枕木、每一段铁轨,都承载着牺牲战友的殷切期盼,也凝结着华罗庚教授的心血智慧。成昆铁路每一公里的铁轨下,都长眠着一位铁道兵战友,我们以青春为炬、以热血为墨,换来了西南大地的交通突破,这份付出,此生无悔。
在成昆铁路即将通车之际,我于1969年光荣退伍,被分配到电子工业部第九研究所(成字126部队48分队),担任材料组长,同时担任整党领导小组3人成员之一。从此,我告别了相伴多年的钢钎铁锤,结束了刻骨铭心的铁道兵生涯。1971年底,我有幸带薪进入成都电讯工程学院(现电子科技大学),成为首批工农兵学员,专攻磁性材料专业。多年的铁道兵生涯,炼就了我不服输、肯钻研的坚毅品格,大学的深造时光,让我得以将这份坚韧投入到国防科研事业中。毕业后,我重返科研岗位,深耕应用磁学、稀土永磁材料与磁性微波器件研究领域,数十年如一日,从未停歇探索的脚步。
如今数十载光阴流转,我已是满头华发,党龄已满60年,但每当想起贵昆、成昆铁路的峥嵘岁月,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、隧道里摇曳的灯光、华老伏案演算的身影,依旧清晰如昨。作为全国铁道兵战友联谊总会副秘书长,我常常与云贵川及全国各地的战友相聚,忆起那段岁月,总忍不住热泪盈眶——我们从未忘记那些永远留在西南大山里的弟兄,他们的名字,刻在群山深处,刻在我们心底;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交通便利,换来的西南地区蓬勃发展,这份恩情,我们永世铭记。

我们也永远感念华罗庚教授。他并非铁道兵,却心系一线建设者,将最实用的科学方法带到深山,用知识守护了无数战友的生命,更让我们深刻懂得:蛮干赢不了硬仗,科学才是攻坚克难的底气。这份科学的温度,不仅体现在施工进度的飞跃上,更体现在对生命的尊重与敬畏之中,成为我们心中永不褪色的记忆。
每当我乘坐火车行驶在贵昆、成昆铁路上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秀美风光,看着西南大地日新月异的发展,总会想起长眠大山的战友,想起心系家国的华罗庚教授。我想告诉他们:铁路通了,国家强了,我们从未辜负当年的初心与誓言,更从未忘记你们的奉献与付出。铁道兵忠诚担当、不畏艰险、甘于奉献的铁军精神,与华罗庚教授求真务实、躬身为民的科学智慧相融共生,化作一座不朽的“铁骨成昆”精神丰碑。

总书记嘱托我们:时不我待推进科技自立自强,只争朝夕突破“卡脖子”问题。这份跨越时空的思念与感恩,这份凝聚着忠诚与智慧的精神财富,将永远根植在每一位铁道兵心中,随着两条伟大的铁路,代代相传,激励着后人在强国征程上,勇毅前行、永不言弃! (兰州大学硕士刘敏/图文报道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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