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增元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       辽国使者抵达汴京，已是澶渊之盟签订后的第三个年头。自景德元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御驾亲征之后，宋辽两国总算息了兵戈。澶州城头那一箭，射杀了辽军主将萧挞凛，也射出了一份和约——宋每年输银十万两、绢二十万匹，两国约为兄弟之邦。汴京城里的士大夫们刚松了一口气，北边的使者又来了。这一次，使者没带兵马。他带来的不是战书，而是一纸奏章——辽国向宋朝"借钱"。明面上说是借，朝中谁人不知，借了便不会还。这是勒索，只不过换了个体面的说法。

       真宗将奏章递与群臣传阅。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。有人愤然道："此明摆着是勒索，借了便不会还！今日借六万，明日借十万，何日是头？"有人忧心不借则辽人必生事端，边境再起干戈。众说纷纭，莫衷一是。宰相王旦接过奏章，细看一遍，没有急于表态。他沉默片刻，抬眼对真宗说了八个字："止当以微物而轻之。"他的办法是：在每年三十万岁币之外，额外借给辽国六万——银三万两，绢三万匹。但有个条件：这六万是"预支"，须从明年岁币中扣除。

       王旦算得清楚。不借，辽国便要反复纠缠，今日不来明日来，边境永无宁日；白白多给，则形同被勒索，开了先例，后患无穷。于是他把"借"变成了"预支"——你借了，明年便少给你六万。面子给足，里子不差。辽国想要的是多拿一笔钱，王旦给的不是钱，是一个被框住的承诺。他又对真宗说："东封甚近，车驾将出，彼以此探朝廷之意耳。"辽国并非真缺钱。东封泰山在即，车驾将出汴京，辽国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，分明是探一探朝廷的底——你宋朝正忙于封禅大事，顾不顾得上北边？敢不敢拒绝？

       辽国使者拿着这六万回去了。得知要从明年账上扣除，大为惭愧，说了一句："朝廷有人。"第二年，宋朝照常给了三十万岁币，并未扣那六万。但同时传了一句话过去：下不为例。辽国自此再未在岁币上节外生枝。王旦这一手，妙在不动声色。他把对手逾越规矩的试探，重新纳入规矩之内。你欲在框架外多取一分，我便把框架延伸，让你出的牌仍落在我桌上。给了钱，却没让对手占到便宜；占了理，又没让对手丢了面子。四两拨千斤，举重若轻。

       没过多久，西夏又来了麻烦。赵德明上书，称国内饥荒，请求向宋朝借粮一百万斛。这赵德明，本姓李，党项族首领李继迁之子。景德三年，他向宋朝进呈誓表，正式称臣。宋朝册封他为西平王，赐姓赵，并赐银万两、绢万匹、钱两万贯、茶两万斤——不可谓不厚。如今誓表墨迹未干，便来索粮。群臣怒不可遏："德明新纳誓而敢违，请下诏责之！"真宗又问王旦。王旦说："不必责斥。让有司在京城备好一百万斛粮食，下诏让赵德明自己来取。他一定不会来。"

       这一招更绝。你不是缺粮吗？有本事你亲自来京城搬。一百万斛粮食，不是个小数目，千里转运，劳师动财，赵德明若真派人来运，沿途州县尽在宋朝掌控之中，人货皆不得脱。更何况，他若亲来汴京，等于自投罗网，身家性命全系于宋朝之手；他若不来，便是自承理亏，以后再难张口。消息传至西夏，赵德明拿到诏书，又惭又叹，说了同样那句话："朝廷有人。"

       从此他再未在粮食问题上做文章。两件事，王旦未动宋朝一兵一卒，却让对手挑不出毛病，找不到继续纠缠的借口。辽国要钱，他同意给，但把"借"变成"预支"；西夏要粮，他同意给，但让你自己来取。每一次都不与对手硬碰，每一次都让对方知难而退。王旦是不敢得罪辽国和西夏吗？当然不是。根本原因，在于他对宋辽和宋夏关系的透彻理解。澶渊之盟后，宋辽之间维系和平，靠的不再是刀兵，而是"面子"与"规矩"。面子要给够，规矩不可破。你撕破了面子，对手恼羞成怒，边境便要再生事端；你守不住规矩，对手得寸进尺，今日六万明日便是十万。王旦每一次出手，都在这两条线之间走钢丝——给足面子，守住底线。

       寇准在澶州城楼上，靠武力定下了和约。王旦在汴京朝堂上，靠智慧守住了和约。一个硬，一个软，一个在疆场上以命相搏，一个在案牍间以理服人，都守住了该守的东西。真宗对王旦的赏识，由来已久。王旦每次奏事完毕退下，真宗都会目送他离去的背影，感叹说："为朕致太平者，必斯人也。"凡大臣有所请，真宗必问一句："王旦以为如何？"言无不听，倚之如柱石。

       王旦病重，真宗遣内侍探问，一日之内或三四次，又亲手调药赐之。王旦与杨亿素来交厚，病笃之际延至卧内，请他代撰遗表。表上，真宗叹之，亲临其第，赐白金五千两。王旦上奏辞之，令人舁至内闼，诏不许。还至门，旦已薨，年六十一。真宗临其丧恸，废朝三日，赠太师、尚书令、魏国公，谥文正。

       "朝廷有人"——这话出自对手之口，是至高的评价。辽国也好，西夏也罢，他们惮的不是宋朝的兵马，而是朝堂上坐着一位让他们不敢乱来的人。赵德明那句"朝廷有人"，说的时候惭愧，听的时候心惊——惭的是自己技不如人，惊的是对面那位宰相算无遗策。王旦居相位十余年，外无夷狄之虞，兵革不用，海内富实。他不以杀伐立威，而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智慧，让对手在规矩之内无话可说。一个"预支"，封住了辽国的嘴；一个"来取"，堵死了西夏的路。刀未出鞘，敌已退兵。

       朝堂上坐着一个这样的人，便胜过十万甲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