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增元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       太平兴国四年五月，太原城破。北汉国主刘继元出降，十国最后一面旗帜落地。赵光义站在太原废墟上，目光越过太行山，看向北面。那里是幽州，攥在契丹人手里。灭北汉只是开胃菜——正菜是趁士气正盛，掉头北上，把燕云十六州端回来。这个调子，出兵之前就定了。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记了当时军中状态："初，攻围太原累月，馈饷且尽，军士罢乏。会刘继元降，人人有希赏意，而帝将遂伐辽，取幽蓟。诸将皆不愿行，然无敢言者。"

       打了几个月太原，粮草快竭，兵卒力竭。好不容易城破，人人伸长脖子等赏。皇帝却说：接着往北打。满帐将领低头不语。有一个人站出来，推了一把。殿前都虞候崔翰进言："此一事不容再举，乘此破竹之势，取之甚易，时不可失也。"破竹之势，机不可失。字字敲在赵光义心坎上。他当即下令调兵。六月初，宋军自太原拔营，一路向北。推进极快。辽权知易州刘宇、权知涿州刘厚德望风而降，宋军兵临幽州城下。赵光义亲赴城北督战，连续攻城十余日。

       幽州城没能攻下来。城墙比太原还厚。宋军搬出攻太原时用的炮车、冲车、云梯，撞上去像撞铁板。城头守军拼死抵抗，箭矢如雨倾泻。从城南到城北，四面合围，每面都啃不动。六月末，赵光义移至城西北隅督战。十余万大军围着一座孤城，攻不破，退不甘，顿在城下进退不得。

       他不知道，辽军援兵已经到了。七月初六，高梁河。这条河在幽州城西北，即今日北京西直门外，水流不大。但这一天，河水被血染红。辽军第一波攻势由南府宰相耶律沙领衔。他率军先抵高梁河，与宋军正面交锋。宋军憋着一股劲，以一当十，耶律沙阵脚松动，开始后退。宋军追了上去。中计了。撤退是辽军骑兵的拿手好戏，退中反击是他们刻进骨子里的战法。真正的杀招在两翼。

       辽景宗得知幽州被围，急调援军。北院大王耶律奚底、统军使萧讨古先期赴援，却为宋军所败。景宗遂命惕隐耶律休哥代奚底，率五院精骑往救；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从另一路合击。两人一左一右，如两把合拢的铁钳。《契丹国志》记了一个细节："人夜持两炬，朝举两旗。"耶律休哥令士兵夜里每人举两支火把，白日每人举两面旗帜。宋军远远望去，以为辽军十万压来。实则休哥所将精骑不过三万。但三万骑兵从两翼同时冲锋，幽州城下平原无险可守，宋军步兵盾阵首当其冲，被骑兵撕开。边跑边喊，有人尚未回过神来就被砍倒。高梁河水面漂满了尸体。

       赵光义在城西北阵中。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军队被冲垮，左右卫兵四散。大腿中了两箭——王铚《默记》记其事："股上中两箭，岁岁必发，其弃天下，竟以箭疮发云。"箭伤年年发作，最终要了他的命。坐骑重伤不能骑。幸有人牵来一辆驴车。他爬上去，向南疾驰。《辽史·景宗纪》载："宋主仅以身免，至涿州，窃乘驴车遁去。""仅以身免"——只跑出来一个人。"窃"——暗中、偷偷。一个"窃"字，把那一夜的狼狈写尽了。他越过涿州，南奔两百里，至定州方停。御用器物、符印、粮草、兵器，尽数弃于高梁河边。

       皇帝跑了，城下尚余数万宋军，各营建制尚在。但皇帝一走，指挥链断了。消息传开，军中大乱。营帐、辎重、粮草弃了一地，向南溃退的脚步声连成一片。更要命的事接踵而至。皇帝下落不明，军中有人议立随驾的赵德昭——赵德昭是赵匡胤长子，赵光义北伐前特意将他带在身边，正是防此一着。赵德昭断然拒绝，但赵光义后来知道了这件事。

       回京之后，赵德昭为灭北汉将士请赏。赵光义只冷冷一句："待汝自为之，赏未晚也。"赵德昭羞愤难当，当日自尽。赵匡胤另一子赵德芳，两年后亦"病逝"，年仅二十三。高梁河一仗，宋军阵亡万余。自后周以来淬炼出的精锐禁军，虽未折损过半，却在此役遭受了不可恢复的重创。《辽史·耶律休哥传》载："追杀三十余里，斩首万余级。"辽军缴获兵仗、器甲、符印、粮馈不可胜数。赵匡胤在位十几年间，宋军尚能与辽军正面对峙。高平、淮南打出来的那批能战的兵，被赵光义在高梁河边折了一大截。

       宋代的国史和实录对此讳莫如深。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以"上以幽州逾旬未下，士卒疲顿，转饷回远，复恐契丹来救，遂下诏班师"一笔带过——一场惨败，写成了主动撤军。倒是私家笔记留下了正史不载的细节。《默记》记了太宗中箭，还记了一层更深的意思：宋军因"平晋不赏，又使之平幽"而军心怨愤，乃至生变，太宗"与所亲厚夜遁"。换言之，那场溃败不只是辽军太强，也是宋军自己先散了心。

       毛泽东读《宋史·太宗本纪》，在"帝督诸军与契丹大战于高梁河，败绩。甲午，班师"这段天头旁，批了十个字："此人不知兵，非契丹敌手。"又批："尔后屡败，契丹均以诱敌深入，聚而歼之的办法，宋人终不省。"两条批语，把赵光义的军事短板与宋朝的战略顽疾一并点透。

       那辆驴车的轮子从高梁河一路响到定州，碾了两百里。赵光义趴在车上，腿上的箭伤一阵一阵地疼。此后每年盛夏，箭伤都会发作。他改的年号叫"太平兴国"。太平，天下无事；兴国，振兴国家。幽州城还在契丹人手里。他没能兴国，也再没能跨过那条河。

       有些仗打不赢，就是打不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