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pyright ©新时代人才网 京ICP备2023017440号

陈增元(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)


建安年的大雪,似乎总比往年要下得深沉些。数九寒天,北风如刀,卷着鹅毛般的雪片,将许昌城裹进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。在这漫天飞舞的琼芳里,曹操的府邸却是一派热气腾腾、暖意融融的景象。
府内,灯火如昼,高朋满座。这里是当时天下的权力中心,也是文人雅士的汇聚之地。杯盘罗列,百味具足,酒香混合着肉香,在温暖的空气中发酵。觥筹交错间,尽是公卿名士的谈笑风生,还有远方使者的唯唯诺诺。起坐喧哗,好不快活,仿佛这屋外的严寒与世间的苦难,都与这高墙深院无关。
然而,就在这一墙之隔的府门前,却是另一番人间惨景。风雪肆虐,一个女子披散着头发,光着双脚,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雪地里。雪花落在她的发梢,瞬间化作冰冷的水珠,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。她的双脚早已被冻得通红,甚至失去了知觉,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机械地、执着地向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叩首。

“大人,求求您,通禀一声吧。”执事人员缩着脖子,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子,面露难色:“这位娘子,不是我们不为你通禀。你也知道,今日曹大人正在宴请公卿名士,还有远道而来的使者。这时候去触霉头,若是大人怪罪下来,我们这些人担待不起啊。”
女子抬起头,眼神中透着一股绝望后的坚定,她颤抖着声音说道:“我也知道各位特别为难。列位也知道,曹大人和先父蔡邕蔡伯喈有忘年之交。我能够在匈奴被解救回来,全仗大人的慈悲;我能够嫁给董郎,也是大人为媒。如今董郎犯了死罪,我怎能不救?”
说到此处,女子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,滴在雪地上,烫出一个个小坑。“各位大人,这样好吗?麻烦各位再去通禀一声。倘若大人怪罪下来,小女子一人承担,绝不连累各位。如果大人开恩,各位厚德,小女子没齿不忘。”

说完,这个女子不由自主地把冻得通红的双脚在雪地上连续跺了几下,仿佛要通过这种痛感来维持最后的清醒。执事们面面相觑。有人认出了她,叹息道:“哎,勿忘世上苦人多。当年你也是名满天下的大家闺秀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如今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,也是可怜得很。”
终究是人心肉长,一位年长的执事心软了:“好吧,我们再努力一次。说好了,如果大人不见,你也不要再墨迹了,马上就走,免得冻死在这里。”女子含泪点头应允。时间不长,那位执事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,脚步匆匆,一边小跑一边高声晓谕:“大人令董祀妻入见!快,快随我来!”
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顾不得脚上的剧痛,踉跄着跟了进去。穿过回廊,步入暖阁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曹操此时已是酒酣耳热,面色红润。见执事领人进来,他抬起手,对着满座宾客说道:“各位请安静。蔡邕蔡伯喈的女儿蔡文姬就在外面,诸位有兴趣见见吗?”
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蔡邕,字伯喈,那是何等人物?他是当世大儒,是学者更是名士。他精通音律,那一曲《焦尾琴》流传千古;他擅长书法,飞白体便是由他创立。只可惜,总是因为有书生意气,因为感念董卓的知遇之恩,最终被王允所杀。众人皆知蔡邕有个女儿,名叫蔡琰,字文姬。当年李傕、郭汜大交兵,中原板荡,蔡文姬被匈奴裹挟到了胡地,嫁给了左贤王,一待就是十二年,还生了两个儿子。后来曹操念及老友蔡邕无后,又不忍一代才女流落异族,于是用重金将她赎回,又做主将她嫁给了屯田都尉董祀。
谁曾想,这董祀后来触犯法律,按律当斩。于是,便有了今夜这不顾一切的闯府求情。曹操传令命蔡文姬进见。众人抬头望去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只见蔡文姬头发蓬乱,衣衫单薄,赤足而行,脚下的雪水在地板上印出一串湿痕。她跪倒在地,替丈夫向曹操叩头请罪。她的声音虽然沙哑,但条理清晰,言辞恳切,字字句句皆是对丈夫的维护和对法理的尊重,但言语中又颇多伤感,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痛。
在座众人无不为之动容。这就是那个在胡地写下“胡笳十八拍”的女子吗?这就是那个能辨琴音、博学多才的蔡大家吗?曹操听罢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既有同情,也有为难。他缓缓说道:“文姬啊,你的心意我已知晓。只是判决文书都已经发出,军令如山,似乎有些爱莫能助,无能为力啊。”

蔡文姬猛地抬起头,她知道,曹操的话语间有转圜的余地,那是在试探,也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。她向前膝行半步,目光灼灼地看着曹操,哀求道:“明公!您的马厩良马万匹,猛将如林。怎么又会吝惜一匹快马,而不去拯救一条奄奄待毙的性命呢?”这一句话,如惊雷般在曹操耳边炸响。是啊,我曹操拥兵百万,良驹无数,难道还救不了一个董祀?这不仅是救一条命,更是全了我和蔡伯喈的故旧之情,更是向天下展示我惜才爱才的胸怀!
曹操被蔡文姬的恳切和真挚深深打动,大笑一声:“好!好一个不吝快马!”他当即派人骑快马将判决文书追回,赦免了董祀的死罪。随后,曹操看着衣衫褴褛、赤足受冻的蔡文姬,心中不忍,又命人取来头巾和鞋袜赏赐给她,让她不至于那么可怜楚楚。风波平息,蔡文姬谢恩退下。
其实,这已不是蔡文姬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。她的第一任丈夫卫仲道,才华横溢,两人琴瑟和鸣,可惜时间不长,卫仲道就死掉了。因为没有孩子,蔡文姬在婆家受尽白眼,最终回到了娘家。本以为能守着父亲终老,谁料“汉季失权柄,董卓乱天常”。父亲惨死,自己又被掳掠到胡地。
对于蔡文姬而言,曹操的赎回,是悲喜交加的事情。喜的是重回故土,见到了汉家衣冠;悲的是要与胡地的两个儿子生离死别。那一刻的场景,如同她自己在《悲愤诗》中所叙述的那般撕心裂肺:“儿前抱我颈,问母欲何之。人言母当去,岂复有还时。阿母常仁恻,今何更不慈。我尚未成人,奈何不顾思。”
那是怎样的痛啊?儿子抱着她的脖子,哭着问她要去哪里。她看着年幼的孩子,心如刀绞,“见此崩五内,恍惚生狂痴”。那种号泣抚摩、当发复回疑的挣扎,是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承受的酷刑。
蔡文姬是不幸的,生在乱世,身如浮萍,三嫁而两离,饱尝家国之痛。但蔡文姬又是幸运的。在第三个丈夫董祀获救后,她并没有沉溺于个人的悲苦中无法自拔。她凭着超常的记忆力,将家中散佚的、她能记忆起的四百篇文章默写下来,呈给曹操。那些珍贵的典籍,因她而得以流传后世。她还将自己的坎坷一生写成《悲愤诗》,字字血泪,成为了建安文学中不可多得的现实主义杰作。
据说,那流传千古的古琴曲《胡笳十八拍》,亦是蔡文姬所作。不知确否?但每当琴声响起,那如泣如诉的旋律,仿佛都在诉说着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那个赤足叩门的女子,以及她那跌宕起伏、令人唏嘘的一生。风雪依旧,但曹府门前的那串脚印,却深深地印在了历史的尘埃里,警示着后人:勿忘世上苦人多,亦莫负才人心。


欢迎访问新时代人才网
热点内容
Hot content
视频推荐
VIDEO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