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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龙泉(四川)


昨夜的雨是在子时三刻落下来的。起初只是疏疏几滴,敲在窗外的梧桐叶上,啪嗒,啪嗒,像谁在试探着敲门。
我正枕着清人宣鼎的《夜雨秋灯录》的残卷,窗外路灯焰猛地闪了一下,那雨声便渐渐密了,织成一片绵密的网,将整个夜都笼在里头。
我想起作者的生平。宣鼎早年家道中落,辗转江淮谋生,擅书画、诗文,半生漂泊,与蒲松龄有相同人生遭际,所以模仿《聊斋志异》“志怪体”风格,兼记奇闻、乡野传说、人情轶事。《夜雨秋灯录》中很多故事来自民间口传或宣鼎亲身见闻。
窗外,灯光被雨水朦胧了,此刻书页上的字迹,忽然日模糊起来,墨痕仿佛被雨水洇湿了,飘飘忽忽的,不知是字在动,还是我在动。
我阖上书,侧耳听那雨。雨声是有层次的——近处是屋瓦上细碎的响,叮叮咚咚的,像无数小锤子敲着玉磬;远处是河面上一片濛濛的沙沙声,又轻又匀,仿佛春蚕在啮食桑叶。天地间只剩下这雨了,绵绵的,细细的,将万事万物都洗得干干净净。这样的夜里,人便格外地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与雨声同频共振。

忽然想起少时在家乡九寨沟永和塘听雨。那时住在木板老屋里,房顶是青灰色的榻子用石块压着,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。雨急时,风铃便叮当作响,像桐木古琴的泛音;雨缓时,又似南坪三弦琵琶的轮指。
外祖母看见雨中梧桐叶晃动时,总在这时说:“雨打梧桐,是老天爷在念经呢。”
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雨声里藏着一个神秘的世界,有仙人在云间散步,有鬼魂在檐角跳舞。多年后读到蒋捷那句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”,才恍然想起,那红烛摇曳的暖光里,不正是我当年的模样么?花团锦簇的青春,连雨声都是缠绵的、甜腻的,像糖稀裹着的梦。那时不知忧愁为何物,以为天底下所有的雨,都只为给少年的梦伴奏。
雨势忽然又大了,哗哗地,仿佛天河决了口似的。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叶子翻卷着,像无数只疲惫的手掌。我翻开《夜雨秋灯录》,恰好读到一篇《雨夜逢僧》——说那僧人夜行遇雨,在一座破庙里歇脚,却见雨丝化作银线,将人世间的恩怨情仇一一缝合。我痴痴地读着,忽然觉得那僧人就是我,正坐在自己的破庙里,看窗外这场无边无际的雨,将我一生的得失悲欢一 一串起。

正出神时,可记忆里又浮起另一场雨——二十年前那个雨夜,父亲走的时候,窗外也下着这样的雨。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,看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流下,像泪水,又不像。护士推着器械车走过,轮子碾过水渍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那时的我正值人生壮年,正如词中所写“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”。人生的船行至中流,四顾茫茫,天低云暗,孤雁哀鸣——父亲的离去,便是我生命里第一声断雁的啼叫。许多话来不及说,许多路来不及陪他走完,雨就这样落着,把一切都冲刷成模糊的影子。
如今二十年的雨下过去了,那些话还在,只是被雨水泡得发软,变成了另一种形状,像《夜雨秋灯录》里那些泛黄的纸页,字迹虽模糊了,故事却永远地嵌在纤维里。

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清冷冷地照在窗台上。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,一滴滴地往下坠,坠落的过程里,每一滴都映着一个完整的月亮。我忽然明白,人生大约也是这样一场雨——来时轰轰烈烈,去时无声无息,只留下满地的潮湿与清凉。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,如今看来不过是积水坑里一个小小涟漪;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痛,现在也化作了书页间的一缕墨香。
蒋捷在词中无奈地写道:“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。”
我虽未至僧庐之下,却也渐渐懂了,那“一任”二字里,有多少无可奈何的释然。悲欢离合原是老天爷的雨,不由人做主的,你只能任它落,任它停,任它在阶前滴成一片清冷的光。
《夜雨秋灯录》的末页写着:“雨歇灯昏,夜亦将尽。”我轻轻合上书,关了灯。黑暗里,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我耳旁总觉得远处传来了一声鸡鸣,清亮亮的,像一滴露珠滴在玻璃上。我总希望,这天快点亮起来。

人生大抵如此——在无数个听雨的夜里,我们慢慢地,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书。每一滴雨都是落下的字,每一道水痕都是写就的句。而天亮的时候,书就合上了。留在封面上的,永远是那片温润的、微微发光的水渍。只是那水渍里,分明又映着歌楼的红烛,客舟的孤雁,和僧庐下静静淌过的、无情的时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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