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贵飏   (四川南充)

一

    抑扬沉郁的拔节声伴着江水的低呤浅鸣，似远时近，两岸苔青色稻秧苕苗玉米在夏阳炙烤下低垂着头颅，农人站起身来抹一把热汗，望望四野又低头劳作。    

    江水不急不躁、不咸不淡地回应着洞庭湖的召唤。偶有水头停下脚步，造型一朵朵漩涡，留下对岸边穑稼的想象与不舍。江上渔船懒洋洋地撒网，一次次拉起空荡荡的渔网；打鱼鸟一声不响射向水面，叨起一条小鱼飞向田野。艾草菖蒲芦苇栀子逐水而长，青绿耀眼，光亮可鉴。汨罗江畔，自然与农耕的谐和携手。

    左岸一块高台地边，一棵千年古柏虬枝阔展，层次分明，厚云般的巨伞一半悬在江上，一半遮住地面，静默沉稳，惯看潮涨潮落、秋月春风。 

二

    那年5月端午，你来到古柏树下。头上仍是那顶高耸的峨冠，身上芙蓉色宽袖长袍在风中浪荡，颈佩的兰芷香草包囊偶溢微弱檀香，腰间的三尺佩剑鞘壳斑驳。先生清瘦憔悴，长须飘拂，眉宇紧锁，目光沉寞，神情落寂，但掩不住孤傲耿介、神思悠远、与众不同的气质和风骨。

    你望向两岸青葱的稻禾、宽阔的江面，远去的渔船，念楚国幅员辽阔，沃土良田，物产丰饶，然上官大夫靳尚奸佞谗言，诈乱朝纲，排压变法图强，乃长太息以掩涕兮，叹民生之多艰；诳楚怀王以放逐湘水兮，政治报负似水流飘荡。如此，我活着意义何在，生命价值何往？你胸脯起伏，全身震颤，青筋凸起，一步步走向江水。

    当看到鱼儿欢快地游弋，对岸农人埋头辛苦劳作，农作物拔节灌浆声传来，艾草芷兰扼子浓香袭来，你顿时止步不前。世间风物如此美好，国人这样吃苦耐劳，贤臣良将仍在征战，我岂能离他们远去，找寻自己的解脱？      

   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救国救民的道路虽然漫长无边，但我仍要追逐心中的理想，不懈探求，不值得为那乱臣贼子而归缩自己生命！你望着平缓的江水，抚平峨冠长袍，走到古柏树下，闻蝉鸣忽高忽低，忽长忽短，逐渐进入梦乡。

    梦中，似乎一张大网向你逼来，惊醒后，看江水的漩涡在脚下涤荡碰撞，泛起一张褐藻色渔网。你敏感自己就是网中的魚虫，早晚为人刀俎。联齐抗秦破灭，群臣媚秦愚安，世俗黑白颠倒，漂泊身心俱疲，忧国绝望无缘，苟活在这污淖乱世有何意义？你复起身，神色安祥地走向水中漩涡。

   “惟草木之零落兮，恐美人之迟暮。”突然，你身后传来朗朗的颂诗声，河水的漩涡顿时复于安静。

   “老师，虽世事如草木般凋零飘落，但你所担心的贤臣君主华年老去，壮志消磨，于心何忍离他们而独去？是宋玉的声音。你缓缓转身木然地看着弟子。

   “悲莫悲兮生别离，乐莫乐兮新相知。”人世间最痛苦莫过于活生生分离，最欢乐莫过于新遇知己。是学生婵娟隔空传来的天籁之音。

    你望向天空，转喜而泣，宋玉搀你走到树下，端坐你面前，唱《离骚》《九章》《九歌》《天问》诗章，颂爱国情怀、民间乐篇、流放悲愤、古史兴衰、香草美人的浪漫与苦情。你为弟子传承你的文学血脉而眉头舒展，胸臆宽阔。

    蓦然，远处传来炮声喊杀声，宋玉说这是秦军攻打楚国都城郢都。你脸色煞白，眼冒金星，长袍起伏激荡，峨冠剧烈颤抖。你即刻褪去长袍峨冠，赤猴般急速爬上树梢，良久望向郢城方向。喊杀声渐次平息，苍老遒劲的诵诗声在树上响起。

   “亦余心之所善兮，虽九死其犹未悔”

   “清白以死直兮，固前圣之所厚”

   “身虽死兮神以灵，魂魄毅兮为鬼雄”

   “乌飞反故乡兮，狐死必首丘”

    在铿锵湘声未息中，一道厚重的弧线从树梢直扺江面，溅起的水花模糊了宋玉双眼。他大喊大叫，农夫们跑到河边，远处的渔船箭一般驶来，人们跟着水花向下游追去。江面升腾一串串硕大的水泡，向上苍发出了最后的天问。 

三

   宋玉沮丧地回到树下，久久抱着你的衣冠，一字一句地啜泣:老师啊，你虽官至左徒，主持内政外交，但骨子里仍然流淌是正直公义、举肾任能的文人学子骨血，必定遭人构陷，空有一腔报国。人啊，最重要是认清自已。

   一阵江风袭来，千年古柏不住地点头。

   几天以后，攻陷郢都的秦将白起，慕先生之名来到古柏树下，向着江水连连六拜。他对宋玉说:屈大夫主张联齐抗秦忧国忧民之心可昭日月，但这可能延续战乱历史，延宕秦统一六国，不知这是矣，非矣？

    一阵阵江风吹来，古柏点头复又摇头，也许这位千年长者，也揭不开这一谜底。

    风中，艾草菖蒲栀子芷兰，把最纯粹的浓香，洒满江畔，万古流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