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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全一(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)


衣、食、住、行四者,在我看来,乃是人之所以作为人,以及人之所以作为社会性动物,最基本的生存保障。自古以来,人们对衣着光鲜得体、食无忧且丰盛、住得舒适宽敞、行得便捷通畅的向往与追求,从未中断过。故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说:“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乐其俗”,是一种理想之社会状态。
然而,谁能料到,世事弄人,当今中国最为过剩的资产,竟然会是住房。住,这个曾经困扰了中国人几千年的难题,会以一种过剩的方式,再次成为中国人的困扰,这其中的反差所呈现出来的吊诡与戏谑,也着实有些令人唏嘘。
曾几何时,杜甫因茅屋为秋风所破,“床头屋漏无干处,雨脚如麻未断绝”,于是幻想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。”而如今则是,广厦万间少人住,楼房遍地多月眠。一些城市商品房的过剩、住宅的空置率,已经到了不堪重负且令人咂舌的地步。于是,某某地成为“鬼城”、某某超大楼盘“无人问津”的新闻,时常就跳出来刺耳复刺眼。
房子原本是用来居住的,其本质属性,就是一个遮风挡雨、安身栖息之所,“家”的甲古文,是由房屋“宀”和家畜“豕”组成的,表示房屋内不但住人,还养有猪这种重要的畜牲。因此“居者有其屋”,在古人看来,便是妥妥的小康生活的一个必备条件。但房子也很魔性,其也有商品属性的一面,且其商品属性一旦被炒作起来予以无限放大,也会绑架人性,反噬社会,成为资本逐利的最大帮凶。由此,便有了深宅大院、豪屋万间,“朱门酒肉臭”,与上无片瓦,下无立锥之地,“路有冻死骨”的两极分化。
上世纪五、六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人,记忆犹新的是,那个年代,只要参加了工作,住的问题就不会发愁,因为单位要给职工分配住房,虽然可能只是集体宿舍,或者简陋的筒子楼、干打垒房,但毕竟无需为住房而大费周章,以至付出全部身家。现在的年轻人就不一样了,拼死拼活找到了工作,步入社会遇到的头等难题便是住房。家庭条件好的,父母为其大包大揽,自是无忧无虑;家庭条件一般的,父母勉强为其凑个首付,却须为房贷月供勒紧裤腰带;家庭条件苦寒的,欲置购一处安身之所,竟就成了奢望。
拥有自己的一个温馨舒适的小窝,并非只是现今年轻人的奢望,其实对古代那些浪迹于都市的文人学士而言,也是“居大不易”的。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,在京城长安漂泊了二十年,却始终无法拥有安身之所,于是便在《卜居》一诗中羡慕起蜗牛有壳、老鼠有洞来:“游宦京都二十春,贫中无处可安贫。长羡蜗牛犹有舍,不如硕鼠解藏身。”宋代大才子苏辙也曾在《次韵子瞻和渊明饮酒》诗中写到:“我生发半白,四海无尺椽。我老未有宅,诸子以为言。”自述一生奔波,到老仍无自己的房屋,惹得儿子们都为此担忧。甚至连北宋文坛泰斗欧阳修也曾为居所困,其在《闲坊僦古屋》诗中咏道:“闲坊僦古屋,卑陋杂里闾。邻注涌沟窦,街流溢庭除。出门愁浩渺,闭户恐为潴。”描述了他租住简陋房屋时的窘迫,房屋破败、环境恶劣,连基本的生活条件都难以保障。
中国人对拥有自家宅子的执念,可能是地球上最深沉执着的那一类人。一旦有点闲钱,首先想到的便是置一处宅邸。寄人篱下或无处安身,被认为是最丢脸面,最让人看不起的事。以至于,古时的人做官、经商,甚至是杀人越货发了财,无一例外地都要在老家建起一处宅院来,展示风光;现代农村出来打工的人,在城市辛勤劳作,攒下了几个银两,也要寄回村子里建一处房,以表能干。房子这个睡觉仅需七尺宽窄,死亦带不走的东西,有时竟就成了压垮一个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童年时,寄居在亲戚家里,曾幻想和渴望长大后,能够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屋,房间不需要太大,能安下一张床,每日可以踏实地睡个安稳觉即可;室内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,可以安静地在上面读书、写字便好;房屋一定要有一扇窗,白天能有阳光照射进来,带来温暖,夜晚床前洒满月光,能与李白一起思故乡。潇洒吟咏:“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。”中年以后,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,这一愿望得到了实现,却又总是觉得自己的住房这里不如意,那里不遂愿,于是便节衣缩食,小房换大房,平房换楼房,套二换套三,平层换跃层。住上了跃层房后,又羡慕起了别人住的别墅。可见,人在居住这个问题上,是永远难以满足的。当初的“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”的陋室寄托与坚守,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多数人与我一样,每每当人问起居所如何时,也总是会虚假地以“寒舍”“陋室”一类的词来谦逊一番,故作起风雅来,或者将自己的别墅、豪宅题个“山居”“茅屋”什么的,以示简朴。
当下,自是今非昔比,绝大多数人都解决了居住问题,甚至有相当比例的城镇居民不但居无忧,还拥有两三处,三四处,甚至更多的房产。却又在房地产衰败、低落的情形下,不得不经受楼市动荡暴跌,资产缩水的痛苦。乡村居民,即使是最贫困的那少部分人群,也在国家精准扶贫的政策扶持下,居有定所,无忧屋漏。过去,是乡下人羡慕城里人住高楼大厦,楼上楼下电灯电话,甚至认为这便是共产主义社会的居住条件;而今,是城里人羡慕乡下人居住的庭院,并伴有小桥流水、青青篱围、鸡鸣狗唱,鸟语花香,认为,那才是应该神往的山水田园生活。殊不知古训早就有言:由简至奢易,由奢至简难。
曾在年轻时读过老舍先生写的一篇叫《“住”的梦》的散文,记忆犹新。先生在文中以梦境的形式,表达了对理想居住地的向往。他设想春天住在杭州,感受西湖的诗意;夏天向往青城山的幽静,凉爽舒适;秋天钟情于北平的秋色,认为北平之秋是“天堂”;冬天则在香港、成都、昆明之间徘徊,既渴望温暖,又不被“洋味侵扰”。文章读后,顿时升起与老舍先生一样的神往来,竟无端地羡慕起了这样的候鸟式旅居生活。谁曾想,这样梦境般的理想居住模式,竟在晚近一二十年就真真切切地实现了。
如今候鸟式居住,已然成为老年人生活的常态。冬天,北方的人们纷纷追随大雁迁徙的路径一路南下,把海南、广东、广西、云南一带的过冬城市挤得人满为患;夏天,川渝、湖北、湖南、广东、福建等地的人们,又蜂拥至贵州、云南甚至东北、西北的一些凉爽城市去避暑,感受春城里的诗意浪漫。春秋两季,则各自在自己的家乡慢慢地消解乡愁,体验不冷不热的惬意滋味。一家人,在两个或者三四个不同气候环境的城市,或者乡村康养基地、避暑山庄置有住宅,都不是稀罕之事。人们对居住的追求,已经更加趋向于个性化、宜居性。
苏东坡曾经一生颠沛流离,但最终得出的结论居然是“心安之处即吾乡”。而今的人们,是欣欣然而迁移,总结出的体验依然是,有居之处即吾乡。对现代人而言,有居已然不重要,重要的是居于何处更宜人,心不仅存放于故乡,也流放于他乡。乡愁,是一处回不去的寄托,但却又在时时温暖着那颗漂泊之心;老屋,是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,如今却只住着儿时的甜梦。
住的故事还在神奇地演绎着,那主角既是时代之步伐,也是你我他魂牵梦萦的不舍追逐与情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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