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索
陈龙泉:到岳池顾县镇去闯四川方言孤岛

来源:    综合作者:     2026-04-17 21:14:15    浏览量:


陈龙泉(四川)



      写顾县文章的念头来得真有些蹊跷,说不清,道不明。

      好多朋友都晓得我喜欢方言,更喜欢我说方言。前段时间,有朋友在电话里说:“去不去顾县耍一下嘛?那地方人说的话,连岳池城里人都听不懂。”就这么一句话,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,在我心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      四川话不是说的,川东川西的口音也听过不少,哪里就有听不懂的了?未必顾县不是四川?这倒成了一桩心事,非去弄个明白不可了。

      于是便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,和朋友一起搭上了去岳池的车。

      车子在丘陵间颠簸,清晨窗外的冬水田映着蔚蓝色的天光,一丛一丛的慈竹掩着些黑瓦白墙的农舍。走了大约两个钟头,朋友指着一条岔路说:“从这儿进去。”

      抬头一看,果然绿底白字,写着“顾县镇”。顾县既然是县,那又怎么是“镇”呢?一头雾水,百思不解。

  我翻开随身带的县志,原来顾县果然是唐代设的县。公元697年,即唐武周万岁通天二年,分南充、相如二县置岳池县,县治设于今顾县镇。从此原顾县县治就降为场镇,叫古县(故)镇。公元732年(唐开元二十年),岳池县治迁往伏江里(今兴隆铺芽),原治所古(或“故”,从前的意思)县镇再降为故县场。宋代称“故县镇”;清末民初更名为“顾县场”。

  此 “顾县”之名取“回顾”之意,寓意纪念其曾为岳池县治的历史?。文化遗存?:现存川主庙、八角亭及老街,体现其千年县治的历史底蕴。


      顾县镇上那条老路是窄窄的,两边是上了年岁的梧桐,叶子浓得化不开。这个小镇在过往岁月中泡得太久了,到处都是沧桑岁月洇浸后留下的瘢痕。路面铺着碎石子,踩上去沙沙地响,这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,仿佛在向这寂静示威,又仿佛立刻就被它吞没了。

      镇子出现在眼前的时候,我先是觉得失望。青石板街,穿斗木房,斑驳的白墙,和川东无数个小镇并无两样,只是更“故旧”,更值得“回顾”。街边的老人坐在竹椅上打盹,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,连眼皮都懒得抬。我心里便有些嘀咕:什么方言孤岛,怕不是朋友故弄玄虚罢,应该是现代生活的孤岛吧。

      直到在一家茶馆坐下来,才觉出些异样来。

      茶馆是那种老式的,但不用竹椅或藤椅,四条长凳横在那儿,几张油腻的方桌,一个蜂窝煤炉子上的铜壶正滋滋地冒着白气。我们要了两碗茶,一块钱一碗,是那种最普通的沱茶,酽得发苦。旁边桌上有几个老人在摆龙门阵,起初我并没在意,后来竖起耳朵一听,心里便是一惊——他们说的话,我竟只能听懂个大概!


 “你朗格恁个嘿唑哦?”一个戴草帽的老人说。

  这句话我只听懂了“你”和“哦”两个字。朋友见我发愣,低声说:“他在问另一个人怎么这么着急。”嘿唑,着急的意思。我点了点头,又继续听。

 “莫要革列嘛,慢慢来。”另一个老人回答。

      革列?我在心里反复揣摩,怎么也想不出是什么意思。朋友又解释:“着急。革列就是着急。”我愣住了。同一个意思,两个人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词,而我一个也听不懂。这哪里还是四川话?简直像是另一种语言了。

      我忍不住凑过去,操着我那口自认为标准的成都话问:“老人家,你们说的这个‘革列’,是啥子意思嘛?”

      几个老人一齐转过头来看我,眼神里有种温和的、却又带着点审视的意味。戴草帽的那个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:“你是成都来的嘛?难怪听不懂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嘴,慢悠悠地说,“我们这儿的话,是‘沅’的。”


      沅?我更加糊涂了。朋友在一旁解释,据说当年湖广填四川,第一批来此定居的是湖南沅州府的人。他们在这里扎下根来,几百年不与外界通婚,也不与外界来往,硬是把那口沅州话像传家宝一样,一代一代传了下来。如今外面的四川话早已变了几变,他们却还守着几百年前的腔调和词汇,就像一座被语言的大海包围着的孤岛,潮起潮落,兀自岿然不动。

      我这才留心听起来。果然,越听越觉得蹊跷。他们说“吃饭”是“掐饭”,说“下雨”是“落雨”倒还罢了,川东也这么说;说“回家”是“去屋头”,这也不奇。奇的是那些全然陌生的词——把“蜘蛛”叫“蝃蛛”,把“蚯蚓”叫“虫蟮”,把“开水”叫“滚水”。这些倒也罢了,最让我觉得恍惚的,是他们说“今天”是“今朝”,“明天”是“明朝”,“早晨”是“清早”,“中午”是“晌午”。这些词,我只在古书里见过,如今却从几个打着光胴胴,戴着破草帽、抽着叶子烟的乡下老人口里说出来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仿佛是从几百年前的时光里,悠悠地飘过来的一样。

       我忽然想起明朝的《蜀语》来。那书里记载的四川方言,不正是这般模样么?几百年的时光,足以让山川改易,让城池倾覆,让一代又一代的人化作尘土,可这一隅之地的语言,却顽强地保留了下来。外面的世界怎样翻天覆地,这里的人照旧说着他们的“今朝”“明朝”,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,醒来时已过了几百年,却还以为只是打了个瞌睡。


       茶馆的老板是个中年汉子,大概五十来岁,脸上有一种这地方常见的黧黑。他一边给我们续水,一边用那口我听不太懂的话说:“你们这些外面来的人,都稀奇我们的话。其实有啥子稀奇嘛,祖祖辈辈都这么说的,习惯了。”他的语气淡淡的,既没有自豪,也没有遗憾,只是那么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。

      我问他:“你们这儿的人,还都说这种话么?”

    “老的还说。年轻人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朝街那头努了努嘴,“都出去打工了,回来就讲普通话了。小娃儿在学校也讲普通话,回来跟我们倒还讲沅州话,就是夹生了,不地道了。”

       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街对面的那棵老黄葛树。树下有几个半大的孩子,正在玩一种我小时候也玩过的游戏,嘴里喊着什么。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,终于听清了一句:“石头剪刀布!”是普通话,标准的,带着电视里学来的腔调。


       我在镇上转了一圈。镇子不大,从东头走到西头,不过十来分钟。街上有几家杂货铺、一个邮局、一个卫生所,还有两三家麻将馆供销社三个字还写在那儿,冷秋八淡,街头理发匠生意不错。跟成都一样还是麻将馆里热闹些,噼里啪啦的洗牌声里夹着些我听不太懂的叫喊。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那些声音像是一条河里偶尔翻起的浪花,有些能抓住,有些就那么滑过去了。

      有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娘是个爽利人,见我在门口张望,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川普招呼我:“买啥子?进来嘛。”我便进去买了一包烟,顺口问她是本地人么。她说:“嫁过来的。我娘家是岳池城里的。”我问她听得懂这镇上的话么,她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刚来的时候也听不懂,跟听外语一样。住了十几年了,现在嘛,能说也能听,就是说不地道,她们说我说的‘串’了。”

      “她们?”我有些好奇。

      “我婆婆她们嘛。”她朝后院努了努嘴,“老太太今年八十三了,一辈子没出过这镇子。她说的那个话,那才是正宗的。你要是听了,怕是一个字都听不懂。”


  我终究没有去见那位八十三岁的老太太。一来是觉得唐突,二来是心里隐隐有些怕。我怕什么呢?我自己也说不清楚。或许是怕那种彻底的隔膜,怕站在一个人面前,近在咫尺,却连她说什么都听不懂。那种感觉,大约比身在异国还让人无所适从罢。

  太阳渐渐偏西了,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街上,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该走了。

  走出镇口的时候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暮色里的顾县镇,静静地卧在那片浅丘环绕的溪谷里,炊烟从黑瓦的屋顶袅袅地升起来,和雾气搅在一起。我忽然觉得,这座小镇确实是一座岛。它不是地理上的岛,而是时间里的岛、语言里的岛。几百年前的那批移民,从湖南沅州跋山涉水来到这里,把他们的话种在这片土地上,让它生根、发芽、开花。如今,外面的语言世界早已变了模样,这里的花却还开着,只是花瓣有些蔫了,有些落了。


       坐在车上,朋友问我:“怎么样迂腐子,这方言孤岛,闯了之后?”

    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车窗外的灯火渐渐密了起来,声音也嘈杂起来。我闭上眼睛,耳边却还响着那句“今朝”“明朝”,那些古旧的、沉甸甸的词,像一片片从几百年前飘来的花瓣,轻轻地落在我的掌心里。

  可我知道,这座岛,也快要被淹没了。语言这东西,最是势利,哪个强盛,哪个便占了上风。年轻人都出去了,都说着普通话了,这沅州话还能撑多久呢?几十年后,怕是真的只能在录音机里、在学者的论文里,才能听到了。

  这么一想,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。既是替这座岛惋惜,又觉得这大约是逃不脱的命。世间万物,哪一个不是在变呢?我只是庆幸,在它彻底被淹没之前,来闯了一闯。虽然听得不甚明白,到底也听见了一些声音,记下了一些词句。

  这大约也算是,为它立一个小小的碑罢。



  • 北京智慧子月科技有限公司LOGO

    欢迎访问北京智慧子月科技有限公司

热点内容

Hot content

视频推荐

VIDEO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