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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全一:仲夏珍馐鸡枞菌——山乡野味系列散文(之五)

来源:    综合作者:     2026-04-05 07:58:41    浏览量:


李全一   (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)



  淡烟漠漠雨初晴,郊外鸡枞菌乍生。

  采满筠篮归去也,有人厨下倩调羹。

  这是晚清洋务派重要代表人物,被誉为“中兴四大名臣”之一的张之洞(人称“张香帅”),在其《鸡枞菌赋》诗中所写下的句子。恰切地描绘出了端午节之后,夜雨初晴,山岚缭绕中,郊外野地里鸡枞菌忽然就纷纷冒了出来,采也采不完,采满一竹篮便高兴地回家,看着家人烹饪出美味的鸡枞菌羹。张之洞是贵州兴义人,兴义位于乌蒙山之南,那里有著名的万峰林,是生长野生菌尤其是鸡枞菌较多的区域之一。想必,张之洞在这首诗中所描绘的情景,应是对其儿时采鸡枞菌的回忆。说实话,如果没有经常采摘鸡枞菌的体验,是写不出这样真实生动情景的。

  我小时候,长期生活在大山里,有过多年采摘野生菌菇特别是鸡枞菌的实战经验。觉得张香帅此诗把鸡枞菌的生长气候、生长状态、采撷过程,描绘得非常到位,无可挑剔。

  鸡枞,又名鸡宗、鸡松、鸡脚菇、蚁枞、鸡土从等,与松茸、牛肝菌、羊肚菌(或鸡油菌)并称中国四大名菌,因其纤丝结构状似鸡肉,食用时又有鸡肉的肥美香味而得名。鸡枞菌是我国西南云贵川一带特有的菌类,又被誉为“菌中之王”。鸡枞菌不但菌肉肥硕壮实,质细丝白,味鲜甜脆嫩,清香可口,其还富含钙、磷、铁、蛋白等多种营养成份。早年,鸡枞菌皆为野生,因此比较名贵,是仅次于松茸、松露、干巴菌等极少数稀有菌菇的一种山珍。近年来,已经可以人工种植,不过种植情况并不理想。主要还是因为鸡枞生长环境比较特殊,它与白蚁共生,凡是有鸡枞菌出现的地方,地下都会有白蚁的巢穴,并且鸡枞对土壤、空气、温度、湿度等生长条件的要求都非常高,所以想要大量进行人工种植存在较大困难。因此,目前鸡枞菌的价格仍是居高不下,尤其是野生鸡枞菌,由于越来越稀少,故而一斤上等野生鸡枞菌的售价,往往是一斤土鸡的八至十倍。

  我的家乡在四川西南端,靠近滇北和黔西,与云南、贵州的土壤气候条件十分相近,因此是生长鸡枞菌的核心区域之一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大凉山区,野生菌类非常多,什么青杠菌、马屎蛋、牛肝菌、鸡枞、羊肚菌、鸡油菌、干巴菌、红伞菌、木耳、香菇、钉子菌……应有尽有,从春暮至盛夏,漫山遍野,随处可见菌菇的身影,一些菌子的生长周期很长,如大腿鸡枞,一直可以延续至仲秋以后。

  我是十岁左右,才随父亲从县城迁居农村。刚到农村那会儿,对一些农村孩子掌握的生活技能,比如打柴、割猪草、采菌菇、找野果、识别和采挖野菜等,都比较生疏,也经常受其他小孩的戏弄。好在,有一个邻居的孩子经常不厌其烦地帮我、教我,使我逐渐也掌握了各种农村生活的小技能。他姓刘,名盛品,大家都呼他的小名“品儿”。品儿小我一岁,但论力气、见识尤其是打柴、采蘑菇等的技能技巧,在同龄孩子中绝对是高手,更是可以甩我好几条街。跟着他学,照着他的样子做,走了不少捷径。

  比如:他教我如何区分和识别鸡枞菌的不同种类,以及其生长习性、生长环境。于是,我很快了解了鸡枞菌的一些特征。在我的家乡,鸡枞菌大致可分为三类。一类俗称三八菇,是鸡枞中的正品。这种鸡枞菌,堪称鸡枞家族中的贵族,不但其菌伞(菌朵)长得肥大,菌腿也异常粗壮,肉质特别厚实,口感也更加鲜香浓郁。但三八菇往往单株生长,最多三五株一起生长,不会成片生长,因此相对较稀少。不过,它的生长周期很长,可以从端午节前后,一直生长到秋分前后。而且这种鸡枞如动物的定居者一样,非遇特殊情况不会搬家,可连续多年在同一地方生长,而且一年的生长期中,也会不断地长出新菌来,刚采了长出的菌菇,过几天雨后再来,很可能又会长出新的菌菇。因此,我们找这种鸡枞时,都会做记号,以便下次再来采摘。三八菇长大长开后,大者菌朵直径可达一尺余、菌腿只手难握。我曾经采到过一株巨大的三八菇,菌肉整整装满了一洗脸盆。第二类俗称三堂菌,是鸡枞菌中产量最大的一类。三堂菌中的“三堂”是土话,即“三片”的意思。通过品儿师傅的指教,我逐渐摸清了这类鸡枞菌的一些秉性:一是它总是会呈三片生长,只要找到一片,有经验者便会根据环境、长势等情况,迅速判断出另二片的大致方位,一并将“三堂”同时收归竹筐中。二是其每片菌菇繁多,通常都在十几朵至数十朵之间,最多时一片可生长上百朵。记得曾经找到一处三堂菌,整整装满了一背篓。三是三堂菌的菌株比起三八菇来更加白晰,但菌朵比较簿,菌腿比较细,鸡肉味也相对较淡。同时三堂菌是一次性生长菌类,不会多年在同一个地方生长。第三类俗称火把菌,也叫火把鸡枞,是鸡枞菌中最细小的一类。这种鸡枞菌一般在彝族同胞过火把节时才开始生长,长开了的火把菌,菌朵的表皮会皴裂开来,呈松树皮状,有些类似松茸的模样,其皴皮裂缝中露出的白肉,仿佛跳荡的白焰。这种鸡枞菌,特别馨香,但肉质少,其菌腿纤细,吃起来有些塞牙。

  我国较早记载菌类的文献之一是《庄子》中的“朝菌不知晦朔”一句,虽然未直接描述鸡枞菌,但可推测当时人们已经开始食用类似的菌类。明代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载:“鸡菌,南人谓为鸡,皆言其味似之也。鸡高脚伞头,采烘寄远,以充万物,点茶烹肉皆宜,气味极似香簟(香菇),而又不及其风韵也。”并同时指出,鸡枞“性寒、味甘,能益胃、清神、治痔。”肯定了其不但味美,还有药用价值。明代潘之恒著有一部专门写菌类谱系的书《广菌谱》,书中载:鸡枞菌“出云南,生沙地间,丁簟也,高脚伞头。”局限于作者的视野,将其说成只生长于云南,虽显狭隘,但云南无疑是当之无愧的野生菌王国,其中鸡枞菌也应当是生长最多的地方之一。清代田雯《黔书》载:“鸡枞,秋七月生浅草中,初奋则如笠,渐如盖,移晷分披如鸡羽,故曰。”把鸡枞菌生长的时间、环境、形状描写的栩栩如生,同时也记载了贵州人对鸡枞名称来源的另一种说法,即菌盖如展开之鸡羽而得名。

  在古诗文中,也有不少吟咏菌类尤其是鸡枞菌的诗词。宋代以前吟咏者较少,宋代以后渐多。如宋杨万里《簟子》诗中形容其“蜡面黄紫光欲湿,酥茎娇脆手轻拾。”宋代诗人史迁的《菌子诗追和杨廷秀韵》说:“如盖如芝万玉立,紫黄百余红间十。燕支微匀滑更湿,倾筐盛之行且拾。”明代被罢官流放云南的大才子杨慎也写过一首咏鸡枞菌的七言绝句,诗曰:“海上天风吹玉芝,樵童睡熟不曾知。仙翁住近华阳洞,分得琼英一两枝。”清末大臣陈夔龙在一首咏鸡枞菌的诗中有句曰:“鸡枞风味敌江瑶,回首乡关万里轺。”晚清第一词人赵熙在《扫地花﹒鸡枞菌》词中写鸡枞菌生长情形,非常生动:“乱松透日,正雨气晴蒸,万钉苔罅。土膏孕夜。乍含苞似卵,巨根盈把。伞顶微尖,雪臂影儿娅奼。”

  鸡枞菌的吃法很多,可以说怎样烹饪出来,都会令人馋涎欲滴。正如金庸的先祖、清代著名诗人查慎行在《瑶华慢﹒赋鸡枞》一词中所言:“任清涎、齿颊先流,欲嚼芳鲜未忍。”徐霞客在其游记中记载了云南人的一种吃法,叫“薰鸡枞”。在我的味蕾体验中,云南人做的鸡枞油,用来下面吃是绝配。不过,我吃过的最鲜美的做法,一是用火腿蒸,二是煮汤。但另有一种吃法,是山区孩子的独创,就是取上好的鸡枞菌伞朵,用野火烤熟后撒盐即食。那是物质匮乏的上世纪六十年代末,我当放牛娃时的最爱,至今仍偶于香梦中甜美地忆起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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