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索
陈龙泉:西充河,一条有灵魂的文化之河

来源:    综合作者:     2026-03-21 12:05:08    浏览量:


陈龙泉  (四川成都)


  一条河流,倘若有了名字,便不再只是地图上蜿蜒的蓝色曲线,而是一部活着的历史,一卷流动的哲学,一方流淌的文化。西充河,就是这样一条河。它从南充西面青狮镇的深丘中潺潺而来,在川北的丘陵间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,一路盘环在西充、嘉陵、顺庆,最终汇入滔滔嘉陵江的浩荡。它的名字,早已与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命运紧紧交织,流淌着西充千年的根脉魂与精气神。


  西充人更喜欢叫它“西河”,一位幼时生长在西充河边的茶友,说他小时我常随祖母在河边的石阶上浣衣。河水清浅,能看见水草间穿梭的白条鱼。他祖母说,这河啊,老得很,老到连她的祖母的祖母,都在这河里淘米洗衣。那时的河水,倒映着两岸的桑林与炊烟,也倒映着川北农家寻常的日子。春天,河岸上的野蔷薇开成一片雪白,花瓣飘落水面,像是河流写给大地的一封封情书;夏日午后,我们这些孩子光着脚丫在浅滩摸虾捉蟹,河水舔过脚踝,凉丝丝的,带着水草和泥土混合的腥甜气息。


  他祖母还给他讲过一个故事。她说,两千多年前,就在这条河的岸边,走出过一个叫纪信的西充人。那是楚汉相争的年代,刘邦被项羽围困在荥阳,危在旦夕。纪信身形与刘邦相似,主动请缨,假扮汉王出东门诈降,让刘邦得以从西门逃脱。项羽发现上当后,怒不可遏,将纪信活活烧死。

  他祖母说到此处,总要叹一口气:“我们西充人,骨头梆硬,宁死不低头。楚霸王的火烧得再熊,也烧不化我们西充人的忠义。”

  我读了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但从未把他与西充联系起来,听他这么一摆,才晓纪信是四川西充人,他的忠义事迹早就被载入史册,传遍中华。他的忠义就是西河水涵养的。唐太宗封他为“忠祐侯”,宋人赞他“焚身济主,千古独奇”。西充人把这份忠义刻进了骨子里,纪信将军的魂魄,就在这条河的波光里,一代代流传下来。


  西充河的水,不急不躁,有着川北人特有的韧性与从容。它不像瀑布那般张扬,也不像深潭那样沉郁。它只是缓缓地流,绕过巨石,穿过平原,在每一个转弯处留下肥沃的冲积土。这样的水,养出的是耕读传家的风气。河两岸的村庄里,再穷的人家也要让孩子读几年书。晚清时,西充出了不少读书人,河边的青石板路上,走过背着书箱赶考的士子,走过回乡省亲的翰林。

  西充人常说:“穷不丢书,富不丢猪。”这话朴素,却道出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精神追求——既要脚踏实地,也要仰望星空。

  到了近现代,西充河的水更养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人物。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加入中国民主同盟,也可以说是冲着表老(张澜)去的。我父亲常给讲起张澜先生的故事。这位从西充大河坝走出的“川北圣人”,年轻时就在西充河畔教书育人,倡导新学。他一生清廉,当了四川省长,却穿着补丁衣服回乡省亲,引得乡人肃然起敬。抗战时期,他作为民盟主席,奔走呼号,为抗日救亡殚精竭虑。1949年开国大典上,他站在天安门城楼上,长须飘飘,气度非凡。人们说,张澜先生就像西充河的水,表面温润,内里却有一股冲决罗网的刚劲。他一生坚持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,这不正是西充人“忠义”精神的现代写照吗?


       前几年端午节,朋友邀我到西充小住,感受西充文化风情。同去的朋友感受的是西充麻将文化,说没意思,跟成都麻将差不多。而我从西充河两岸感浓得化不开的文化中,感受到一种特别的乡愁 ——西充的文化,是浸润在两岸百姓日常里的。

  清晨,河边总有吊嗓子的川剧票友,一声高腔能顺着河面飘出很远;黄昏,老太太们提着水桶来浇菜园,嘴里哼着已经没几个人能听懂的薅草锣鼓。端午的龙舟,中秋的河灯,腊月里在石板上捶打年糕的声声闷响——这些习俗像河底的卵石,被岁月冲刷得圆润光亮,却始终沉在河床深处,不曾随水流走。

      我对河边看到的“板凳戏”记忆犹新。一个简易戏台,几条长凳,一块幕布,锣鼓一响,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聚过来了。唱的是川剧高腔,讲的是忠奸善恶、悲欢离合。《铡美案》里的包公,《单刀会》里的关公,《岳母刺字》里的岳飞,这些人物在锣鼓声中活了过来,西充人的价值观就在这咿咿呀呀的唱腔里代代相传。


      我父亲到西充做过药材生意,是半个西充文化迷。 小时候常听父亲说,当年张澜先生在家乡办学,也常在河边组织学生演文明戏,用新戏启发民智,用旧戏传承美德。河水汤汤,戏声不断,西充人的精气神就在这文化浸润中日益茁壮。

  西充河还见证过一段民族悲壮的历史。南宋末年,蒙古铁骑南下,川北成为抗元的前线。西充义士在西河边誓师,他们中有不少书院学子,投笔从戎,信誓旦旦,却一去不返。明末清初,张献忠入川,西充凤凰山成了最后的战场,据传张献忠就战死在西充河边。

  乱世之中,西充人用血肉之躯守护家园,那份刚烈与不屈,就沉淀在河床深处。辛亥革命前夜,保路运动风起云涌,西充河畔的年轻人纷纷加入保路同志会,为推翻帝制洒下热血。抗战时期,西充儿女从河边出发,奔赴前线,许多人再也没有回来。我曾在档案馆里看到一份材料,密密麻麻写满了抗战牺牲的西充子弟姓名,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家庭的悲痛与荣光。


  然而,这些年,我再次游西充时,眼中看到的西充河变了。河岸砌起了整齐的防洪堤,像给河流穿上一件冰冷的外衣;水面变窄了,水也不复从前的清澈。污水处理厂建起来了,但偶尔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。曾经热闹的渡口早已荒废,石阶上长满青苔,系船的石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像被时光遗忘的守夜人。河道被拉直了,那些优美的河湾消失了,连同消失的,还有夏天傍晚在河滩上乘凉聊天的人们。板凳戏难得一见了,薅草锣鼓几乎失传,会唱川剧高腔的老人越来越少。现代化的浪潮,让这条河付出了文化的代价。


  我沿着新修的步道走了很久,心里五味杂陈。我们在让河流变得“规整”的同时,是不是也失去了什么?那些与河流共生的生活方式,那些因河而生的民间记忆,那些看似“无用”却承载着乡愁的河滩、古渡、老树,一旦消失,便再难复原。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,它活在人与河流的每一次互动里。当人们不再需要到河边浣衣挑水,不再依赖水运贸易,不再在河滩上举办节庆,河流便从生活的参与者,退化为一道被观赏的风景——美则美矣,却少了灵魂。

  夜色渐浓时,我站在新建的景观桥上,看两岸灯火如星。桥下车流呼啸,河面倒映着霓虹的碎影。我忽然明白,西充河从未停止流淌,也从未停止见证。从纪信的忠义到张澜的风骨,从板凳戏的锣鼓到抗战儿的背影,从耕读传家的古训到保路运动的呐喊,这条河承载了太多。如今的西充河,或许不再有昔日的模样,但文化的根脉还在,精神的魂魄还在。


  听说,县里正在整理川北灯戏的资料,年轻的传承人开始学唱高腔;有人在河边重建了古渡的景观,立碑记录那些消失的故事;张澜故居成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,每年都有学生来此宣誓;纪信的传说被编成了乡土教材,走进了小学课堂。文化的生命力,就在于它在困境中依然能够找到延续的方式。就像西充河的水,看似柔弱,却能穿山越岭,泽被万物,生生不息。

      西充河的水,终将汇入嘉陵江,再流入长江,奔向大海。它带走的是时间,沉淀下的却是一方水土永恒的文化记忆。每一个喝过西充河水的人,都是这条河文化的续写者——在保留根脉的同时,让它在新的时代里,流淌出更宽广的格局。纪信的忠义、张澜的风骨、耕读的传统、川剧的韵律、抗战的壮烈,这些已经融进西充人的血液里,化作一代代人的精气神。


      河还是那条河,水却不是原来的水。只要根脉还在,魂魄不散,西充人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写出有生命力的新故事。


  • 北京智慧子月科技有限公司LOGO

    欢迎访问北京智慧子月科技有限公司

热点内容

Hot content

视频推荐

VIDEO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