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雁（四川武胜）

          玉琼要离婚了，整个院子挤满了看热闹的大人和小孩。

       人多，嘴杂、声吵。

       张石头耷拉着脑袋，红着眼抽闷烟，蹲在阶沿上默不做声，对众人的问询一概不应。

       玉琼叉腰骂了一阵，在狂乱地甩东西之后，又哭诉一道：“你个挨炮的，聋了吗？哑了哇？老子勤爬苦做，挣下几座房子，稍微好过点了，你就不安生，不长脑壳，什么主都敢做，跟老子滚到法庭去说！”

       玉琼爸接了话：“她没得法呀，你们是姐姐、姐夫，不帮她一家，住的地方都没得呀！你还要讨侄儿媳妇呀！莫骂石头娃了，我作的主。让一下，帮一把嘛！”

      原来是陈玉琼的妹妹陈玉平好赌成性，前几年竟卖了街上的房子还赌账，回来时，张石头私自把清水墙的老房子借给她居住至今，十多年了，也没搬走的意思。如今，张石头替陈老爷子保管的那2万元退休金，又被陈老爷子取出来拿给了玉平。可陈老爷子这么多年来从没交过生活费，相当于是张石头、玉琼夫妻在供养他，这笔钱其实已算共同财产了。陈老爷子取钱时，老实丈夫又闷不吭声，得知真相后的玉琼气得牙痒痒，恨不得拿刀砍了他。

    “这个苦命的人，又干出狗啃脑壳的事。”

     “上门女婿不好当啊！”

      众人有劝解的，有议论的，有自言自语的。

       玉琼更怒：“你三天放不出一个响屁，今天不给老子说清楚，明天走法院！”

      陈老爷子叹口气，拉不动张石头，也随了石头下蹲，腿一软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他低声下气劝大女儿：

    “那个街上的房子，我是出了点钱帮她买的，你也该有点份额，当年卖了是应该分点钱给你，但那个情况好凶险嘛，不还钱，那些人说要断了她的手脚嘛，你又不是不晓得。”

      “卖房款还了账还不够，哪有钱分给我们嘛。”张石头不说还好，这一开腔更是点燃了玉琼的怒火，随手拿起一节竹棒就打在了他腿上。?

       儿子张力急忙抱住了愤怒的母亲。他才工作一年，是个公务员，他想劝父母和外公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。

但事与原违。

       被儿子请来调解的村委张书记听了各方诉说，终于明白，玉琼和张石头这婚还没离，但玉琼已到法院立了案，坚决要离婚。

       石头从没想过这个好端端的家要散了，他和岳父可能要一同被赶出家门。摸到良心说，他没有得罪过任何人，为这个家他尽心尽力，儿子工作了，女儿大学四年级了，老丈人每月又有一千多养老金，虽然十多年来一起生活，但也没有红过脸。

       石头几乎没有分过彼此，作为上门女婿，他除了埋头苦干，别无多言，十里八乡都羡慕陈老爷子。

       张书记也比较认可张石头夫妻，既勤劳又孝顺，关键培养两个子女也优秀。只是玉琼近期对老爸无限帮助二妹的偏心有意见，老爷子无条件帮了二女儿玉平多次。

       张书记望了一眼对面，他确定玉平也听得到这边的吵闹，却没露脸。这两姐妹都是张书记的远房表侄女。

       私下里张书记也劝过玉平多次不要赌博，她当面答应得好，背后依然没收手。玉平漂亮，脑子好使，就是手痒交了一群牌友，长期耍小钱，又不工作，找个老公跟她一样的德性。生的儿子平时也是在玉琼家吃饭的时间多，张石头从没嫌弃过。照理讲，这夫妻二人是能过好日子的。

       玉琼一个人骂来骂去，没张石头搭话，还是找不到气出，把陈老爷子的被子甩了出去，又把张石头的衣物也一并乱扔。

张石头终于站了起来，递了支烟给张书记。

     “我没得法呀，书记，老汉那个钱放起在我这里，他要给玉平，我只有取给他呀！”

     “混账东西，那是他的钱吗？每个月以500元生活费算，他自己和小娃儿都在我们家吃，这个钱还是不是他的呀？”

      “爸，你要有是非观念，二姨他们长期赌博，你是帮不起来的。妈给你说好多次了，你一天辛苦赚的血汗钱，这一份家业虽然不大，也不能随便给人。你们快干不动了，为自己想一下嘛，你这么帮她不是害她吗，害得她有依靠就不想自立”。

       张石头忠厚老实的名声在外，比如，他原生家庭的亲妹妹，离婚多次，几离几结，把自己的户口也到处迁。两兄妹本来各有两间老屋，妹妹先把自己的房子卖了。离了几次婚后，没钱没房子住了，张石头就把租出去的两间屋收回来给妹妹当住房。玉琼气不过，从此没和他妹妹往来。

       张石头勤劳善良，又肯帮忙，周围邻居好评如潮。只是玉琼性格急躁，经常能听到她的咒骂声，但石头一概不搭理，于是玉琼就落了个“泼妇”的凶名。

      张书记将玉平喊了出来，她承认把老爷子的两万块钱自己用了，但说是借的，以后有了钱要还给姐姐。

      玉琼气得抓狂，捶胸顿足道：“你还好意思说还钱？都借了好多次了，肉包子打狗了，吃进去的哪次吐了出来？从没有还过！你好意思又来要钱？石头娃在你们眼里是好人，在我这里是烂人！烂好人是非不分，耗自己、耗老婆，图个好名声。”

    “我、我、我、我……?”张石头结巴不语了。

    “你这种烂好人我不要了，继续去做好人。我的心痛啊！”

      张书记吐了一口烟，对石头说：“你看嘛！石头，这么闹起，那么搞嘞？你老婆说没说错嘛？”

    “哪们搞嘛，这们闹起，玉平和我妹妹，她们是真的没得，没有钱又没有房子住。”张石头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废话。

    “爸，你的意思是，我们有3套房子，他们没得就该给他们啦？爸，你真的是个烂好人！”

    “我怎么办嘛？除了多做点活路，多挣点钱，又有什么办法？

       张石头的回答让儿子张力气得咬牙：

     “你帮不帮都可以，你不要拿我妈的劳动成果送人，你把她当回事啊。人家是稀泥巴，躺在地上好好的，你偏要扶上墙，你累不累？累死你该遭，莫拖累我妈，我妈要被你气死了！你明天去和妈离了吧。”

      张力甩了甩手，走出院外，开车走了。

     “我一天累死累活，就是一个黄脸婆；别个穿衣换套，好吃好喝，细皮嫩肉。老娘想不通，凭什么养闲人，我拖不起了。你克妻克儿的烂好人，我眼瞎了，不陪你了。”气得不行的玉琼，顺起一脚，把地上的狗食盆踢飞了出去，吓得院内的众人张口结舌，鸡飞狗跳。

       张书记拉着石头绕到墙角，低声说：“人不自助天难助，你自己几斤几两先掂量，你帮不帮得了？我们也是亲戚，话不多说。你哄一下你老婆，想一下你的儿女。”

       张书记让众人散了，劝玉琼明天再议。

      稍微整理了甩乱的东西，石头扶陈老爷子进了屋。

      明月高悬。

      院门口，一把凉椅。

      石头端了杯茶，喝一口，压一压胃痛。

      今夜，无眠。

【作者简介：余雁，70后，四川广安市武胜县人。基层法律工作者。人生足迹遍及南北，曾亲历建筑工地的艰辛，卷入南下的打工浪潮；做过仓库保管，摆过街头小摊，在生计的辗转与时代的褶皱里，始终怀抱对文学的热爱，尤其钟情小说创作。作品曾于报刊连载，并已结集出版。现为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