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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亮:武胜的滋味(散文)

来源:    综合作者:     2026-02-08 11:14:34    浏览量:


谭亮(四川武胜)



  川东的冬,湿冷是独属于这个季节的底色。天光未破,江风便已裹着薄雾漫过小城的街巷。新起的高楼如悬空的楼阁,早起的路人则是水墨长卷里的淡墨疏影。湿冷凝珠,薄雾笼城,楼阁蜃景,人影绰约,在这幅水墨般的图画里,故乡的滋味便伴着晨雾,在心底慢慢回味。

  嘉陵江,一手系着秦巴山脉的苍莽雄阔,一手挽着长江奔涌的浩渺烟波,如一匹青绿色的绸缎,舒展在川东丘陵的褶皱间。千里江流迤逦至武胜,便缓下了步伐,沉静地积蓄着力量,等待着桐子壕电站的闸口轻启。我的童年,就长在这青绿色绸缎上,在货船呜呜的汽笛声里,在江水悠悠的流淌中,悄悄长大,渐行渐远。

  江畔的码头,工人的早饭,总绕不开一碗清醇的豆花饭。嘉陵江沿岸,水土各异,豆花的性情也各有千秋。上游的广元,豆花与米粥同锅煮,熬成一碗热乎的甜润,暖了清冷的湿寒;下游的南充,豆花被压成紧实的片,切作细丝,有着忍耐饥饿的韧劲。而武胜的豆花,点化得恰到好处,娇憨莹白,凝而不散。筷尖轻挑,莹白便在筷尖微颤,恰似嘉陵江拢住的一泊月光,一呵气便会散去。

  豆花的绝配,必定是一碗醇香的油碟。武胜的油碟分了三味,红油、半清红和清油,各有风味,各衬豆花。油碟是时光晾出的酱油作底,煸香的豆豉提味增香,拌着晶莹剔透的红油,最后缀上翠绿的葱花,红的油、黑的豉、绿的葱、棕的酱,方寸小碟里,鲜醇香辣层层叠叠,一眼便勾得人食欲翻涌。豆花在油碟中浅浅一滚,便披上了油润的红裳。满满的一碗甄子饭,米粒在木甑里吸饱了蒸汽,颗颗挺立,与豆花一同送入口中,细细品味,嚼来满口米香,仿佛聆听到谷物与豆花在舌尖重逢的密语。

  晨光中,一碗豆花饭入腹,便将繁重体力的疲惫轻轻托住,换来整日里踏实的轻松。

  豆花饭的温润,蕴养了武胜人的坚韧;而破开晨雾的那碗麻哥面,则凝聚着武胜儿女走出去的闯劲。即将踏上旅途的游子,总少不了来上一碗麻哥面。

  小小的面馆前,只需门帘“哗啦”一挑,白茫茫的热气便劈头涌出,将脸庞裹得严实。“吸溜”的嗦面声与灶上“咕咚”的沸腾声交织,透着一股子生机。“一两麻哥面!”朝着灶台前头发花白的老板娘吆喝一声,这熟悉的场景,就像老屋的灶台前。

  奶奶系着磨成浅蓝色的围裙,立在柴火灶前。左手攥着一把挂面,右手捏着竹筷,我和妹妹的吵闹未扰她半分,目光只紧紧盯着锅里未沸的水。

  待水花“咕咚咕咚”翻腾,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庞,只见手腕一扬,挂面便“唰”地飞入水中,竹筷顺势轻搅几下,硬挺的面条顷刻便柔软服帖。奶奶趁着面在锅里翻滚,将斗碗洗净,兑上酱油,撒点葱花。面条熟透未烂之际,她手腕轻巧一挑,一束面条便齐齐落入碗中,如理好的一握银丝。

  最后登场的,是家中最宝贝的陶罐,罐里凝着浅浅的猪油,挑出一小块,放在碗底。滚烫的面条一压,猪油慢慢化开,漾起一圈金黄的油花,浓香裹着热气,漫遍了昏暗的厨房。在那个物资紧俏的年月,这猪油的香味,总能让我和妹妹把碗底的面汤喝得一干二净。

  “慢慢吃。”老板娘的声音传入耳中后,她早已转身,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水汽里。眼前的碗中,红油汤头醇厚浓稠,几片青菜翠色盈盈,吸饱了酱汁的肉臊红亮诱人,密密地码在面条上。翠绿的葱花撒在最上层,像碾碎的春日嫩芽。将面挑匀,让每一根面条都裹满肉臊,“吸溜”一口送进嘴里,麻辣瞬间在舌尖炸开,慢慢咀嚼,细细品味,将这刻在舌尖的麻辣闯劲,一丝一缕地烙进身体的记忆里。

  顺着喉咙滑下,一股暖流直抵心田,浑身舒爽。这故乡的滋味,带着江畔的水汽,裹着烟火的温度,是抵御异乡湿冷的温暖,是独在他乡的慰藉,更是一份能把陌生街头,当作故乡的底气。

  豆花饭的莹白与麻哥面的油红,一静一动,一敛一扬,便也成了武胜儿女生命气息的两极。豆花饭是内敛的呼吸,是积蓄时的坚韧;麻哥面是外显的呐喊,是迸发时的闯劲。

  这滋味,不会轻易提起。只是将漂泊的疲惫,就着那一口熟悉的味道,默默地咽下去。这滋味是根,是深入骨子里的念想,给我们跌倒后拍拍尘土、从头再来的勇气。

  冬月已尽,腊月来到,又是一个白雾漫漫的早晨,嗦完这碗异乡的麻哥面,整备好行囊,我亦将踏上旅途,奔赴下一段行程。

【作者简介:谭亮,四川武胜人,硕士,工程师。曾为工程人,现乘文字舟;溯回忆过往,记日常褶皱。2025年开始创作,作品散见于报刊,获“蜀风文韵”2025四川省群众文学创作散文奖。】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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