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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龙泉(四川成都)


毗河湾的水,咋一到了滴水岩这一段,就懒了,你说怪不怪?不是瀑布,不是急流,是水从岩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,砸在下方的青石潭里,千年万年,凿出个缺了口的碗。花家那座穿斗式木屋,就悬在这石碗边边上,像是岩壁长出的一个瘤。
花家幺儿花老幺,民国十六年生人,落生时据说滴水岩的水停了半刻——他娘惨叫一声,岩缝就干了,等他哭出声,水才又滴起来,砸得更急。村里人说,这娃儿是吸了滴水岩的胆气,肥得很。
胆气不胆气不晓得,花老幺的“肥”,确是出了名的。不是肉膘肥,是胆子肥。五岁就敢趴在潭神庙前的龙潭口,伸手去捞那据说通阴河的红眼乌龟;十岁揣着生红薯,在埋了无数无主孤坟的四方碑的乱石岗睡了一夜,说是要听鬼唱戏;十五岁那年,更是做下一桩让毗河湾七村八寨念叨了几十年的事。
那年春汛,毗河水涨得邪乎,黄汤汤的水漫过石滩,从杨柳坝涌来,齐腰深了。眼看要舔到滴水岩花家的木楼脚。上游冲下来一坨黑乎乎的东西,卡在潭口的乱树杈里。大人娃儿都挤在崖上看,指指点点,有说是死猪,有说是树兜。花老幺正在家劈柴,听见动静,撂下斧子就往下走。
他老头花石匠在门槛上重重咳了一声:“水鬼找替代,拖东西垫背。老幺你还没登力,魂魄弱,莫去!”
花老幺脚步没停下来,甩了句:“去看看究竟是啥子‘垫背’的。”
他脱了破褂子,露出一身紧梆梆的肉疙瘩,腰上缠了捆粗麻绳,另一头拴在潭边那棵歪脖子黄桷树上。扑通一声就扎进浑水里。那水打着旋儿,春涨的水冷得刺骨头。
岸上的人屏住气,只见一个黑脑壳在黄浪里沉浮几下,到了那坨东西跟前。他摸了摸,又扒拉几下,然后做了件让所有人脚底板发凉的事——他竟从腰后抽出别着的柴刀,哐哐几下,砍断了缠着那东西的树杈,然后拖着它,开始往回游。

那东西在水里半沉半浮,看不真切,只觉是个长条条,黑得发乌。花老幺游得慢,像拖着一座小坟。好不容易踩到岸边浅滩,他脚下一滑,人和那东西一起歪在泥石里。他爬起来,抹了把脸,朝上头喊:“搭把手!是个‘人’!”
几个胆大的小伙子顺着绳溜下来,七手八脚把那“人”抬到干处。这一看,全都吓得往后缩——哪里是囫囵个人,分明是一尊乌木雕的神像!神像约莫半人高,黢黑油亮,不知在水里泡了多少年。雕的是个武将模样,怒目阔口,身披甲胄,可那甲纹又不像中土样式,手里握着的东西也怪,似杵非杵,似鞭非鞭。更奇的是,神像心口位置,深深嵌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,那石头浑浊暗黄,对着天光看,里头却又隐隐有点血色丝络在游,像活物。
“水……水王爷?”有人哆嗦着猜。
花老幺却蹲下身,伸出还挂着水珠的手指,摸了摸那石头。触手竟是温的,在这春寒天气里,格格不入。他抬头,咧嘴一笑,露出被河水泡得发白的牙:“管他啥子王爷,老子从水里拖上来的,就是我的。”
这话犯了众忌,大家面面相觑。三合观那个头束混元巾,身着长袍,披头散发的李老道摇头连连说:“请神容易送神难讷,请神容易送神难讷!尤其这来历不明、泡在涨水天的凶神。”

老幺的爹花石匠,脸黑得像锅底,捡起地上的柴刀就要把神像砸了。花老幺猛地站起来,挡在神像前头。他没说话,就那样直挺挺站着,湿透的头发贴在额上,眼睛却亮得骇人,直勾勾看着他爹。父子俩对峙了足足一袋烟功夫,花石匠先软了手,柴刀哐当掉地上,长叹一声,佝偻着背回了屋。
花老幺真就把乌木神像请回了家,就放在自家堂屋正对大门的位置。没上香,没供果,他说:“你是我捞的,我也算救你一命。你住你的,我住我的,两不相欠。”
自那以后,花家就更没哪个人敢去了,都悄悄称花家是“黑神庙”,有的干脆称“黑妖寺”。高明村的人都说半夜路过滴水岩,能听见花家堂屋里有沉闷的敲打声,像是那神像活过来,在空屋里踱步。更有人说,看见花老幺深一个人瓜兮兮的在菜油灯下,和神像面对面坐着,神戳戳的对着神像看,一看就是大半夜,有时还和黑神摆冷龙门阵。

怪了,自从黑神进门后,花老幺倒愈发活泛起来。他胆子更肥,主意也越发“歪”,脑瓜子更灵动。毗河湾产一种青冈木,木质坚硬如铁,寻常人砍来当柴烧都嫌费刀。花老幺却琢磨着,用这木头做水车的轴心。他鼓捣了三个月,做出来的水车,立在花家湾水流最急的杨柳溪上,水冲不散,浪打不垮,车的水抵得上别家三架。他把自己做的筒车悄悄给了村里几户最穷的人家,分文不取。
夏末,县里保安团一个队长下来收“剿匪捐”,摊到花家头上的是五块大洋。花石匠砸锅卖铁也凑不齐。队长腆着肚子,笑嘻嘻地指着堂屋那乌木神像:“拿这个抵,也行。”
花老幺正在修水车叶子,头也没抬,冷怜地甩两个字:“不抵!”
队长火了,扬起八字眉,从皮带上拔出“独角牛”(只能射出一颗子弹的土枪):“老子看你胆子肥得流油!”
花老幺这才慢悠悠转过身,手里还拿着凿子。他走到神像前,拍了拍那心口的黄石头,忽然对着队长一笑:“长官,你晓得这是啥子神不?”
队长被问得一懵,感觉自己也没看过这种怪眉怪眼的菩萨。
“这是‘债主神’。”花老幺一本正经地胡诌,“专管人间亏欠。欠了钱的,欠了命的,欠了情的,他都记着。你今儿把他请走,好啊,从今往后,你欠他的,他欠你的,可就扯不清了。我是不怕,光脚的不怕穿鞋,脚正哪怕路弯。长官您这身皮,经得起‘债主’惦记么?”
他声音不大,但堂屋里静,那话绕着乌木神像阴森森的轮廓转了一圈,钻进队长耳朵里,硬是让他打了个寒颤。再看那神像,怒目似乎真就瞪着自己,心口黄石头里的血丝,好像也蠕得快了些。队长骂了句晦气,收回独角牛,揣起已经到手的三块大洋,灰溜溜走了。

这事传开,花老幺“肥胆”的名声里,又添了三分“邪性”。那乌木神像,也越发神秘莫测。
真正让花老幺这名头响彻毗河两岸,乃至惊动城里大人物的,是民国二十三年秋天的事。
那时节,毗河上游修公路,炸山开石。不知炸到了什么脉,滴水岩的水,突然断了。不是枯水,是彻底断了,岩缝干得像张死的嘴。花家湾靠这水活命,人畜饮水、灌溉田亩,都指着它。水一断,人心就慌了,比断了粮还慌。
花家族长听花氏人家逗了十个大光洋,请了李老道坐地作法,禳解灾星。花家人杀猪宰羊祭祀河神,李老道装神弄鬼画桃符,岩缝里连点湿气都没冒。县长都惊动了,说是民生大事,一定要从省立大学请个大专家看看,可派来的工程师看了又看,最后也摇摇脑壳,叹口气说:“怕是地下河改了道口,人力难为啊!”
花老幺那几天,天天蹲在干涸的青石潭底,用手摸,用耳朵贴石壁听。第三天傍晚,他回了家,对着那尊乌木神像,看了一夜。天快亮时,他扛起他爹早年开石用的大锤、钢钎,揣了几个冷红薯,一个人上了滴水岩后山的峭壁。
没人知道他在那鸟都难站的峭壁上怎么鼓捣的。只听见一天一夜,那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就没停过,时而沉闷,时而尖利,像是跟整座山岩在搏命。第二天下午,那声音停了。就在村里人以为他出了事时,峭壁半腰一处从未有过水痕的岩缝里,突然“嗤”地喷出一股气,接着,一股浑浊的水流汹涌而出,不是滴,是喷!水量比原先大了何止十倍,哗啦啦冲下石壁,砸进水沟里,溅起老高的白沫。
花老幺是被人用绳子从半山腰吊下来的。双手血肉模糊,脸色白得吓人,人却还在笑。大家问他怎么找到的水,他只摇头,说:“我跟那‘债主’打了个商量。”
水通了,花老幺却像是被那新泉抽走了大半精神,在家躺了半个月。起来后,人沉稳了些,话也更少。只是有人留意到,他家堂屋那尊乌木神像心口的黄石头,里面那些血丝样的纹路,好像淡了不少,几乎看不见了。
日子水一样流,流到民国三十八年,天地真要变色的时候。毗河湾来了些生面孔,宣传新道理。也有溃败的散兵游勇,凶神恶煞地拉夫抢粮。一天夜里,一伙溃兵闯进滴水岩,指名道姓要花老幺带路,去风洞子寻一条据说只有猎户才知道、能避开追击的山间秘道。

火把照亮花家堂屋,乌木神像在火光里沉默。花老幺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刺刀,没说话。溃兵小头目用枪管戳了戳神像:“这丑木头倒沉实,劈了当柴烧,也能煮几锅饭。”
花老幺眼皮抬了抬:“路,我晓得。带你们去也行。这东西,莫动。”
“哟呵,还跟老子讲条件?”小头目怪笑,“老子偏要动!”说着就去扳那神像。
花老幺动作快得像山猫子,一步跨前,却不是拦人,而是伸出手,五指张开,“啪”一声,牢牢按在神像心口那块黄石头上。他转过身,背对神像,面对着一屋子的兵和枪口,笑了笑。那笑容极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各位长官,”他说,“我刚才按这一下,是跟这位‘债主爷’说,今儿这债,我花老幺,连带你们各位,一齐背了。路,我带。能不能走得通,看各位造化。这位爷,”他侧头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神像,“就留在这儿。他认得我家门,也只认我家门。”
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溃兵们面面相觑,那小头目脸上横肉抽动几下,看了眼黑沉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神像,又看了眼花老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喉结滚动一下,竟率先收了枪:“……龟儿子的,邪门!走,带路!”
花老幺带着他们在小川北路上走了十多里,在三学寺后山野林子里转了一夜,天明时,到了一处两山夹峙的险口。他指了一条似有若无的小径:“顺这走,半天能出县界。”
溃兵们急于逃命,一窝蜂涌上去。花老幺却悄悄退到一块巨石后,等最后一个兵也进了山口,他猛地用尽力气,推倒了旁边一棵早就用藤条绊住、摇摇欲倒的枯树。轰隆一声,泥沙俱下,虽未完全堵死路口,却也足够拖延半晌。

他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,跑到能看见毗河湾炊烟的地方,瘫倒在地,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,对着滴水岩的方向,也不知在跟谁说话:“债还清了……这回,两不相欠了!”
后来,世道翻了个儿,成了新天下。花老幺还是花老幺,守着他的滴水岩,他的木屋。那尊乌木神像,依然立在堂屋。只是心口那块黄石头,彻底成了块普通顽石,再无半点异样。
1981年,涨大水,又冲下来些稀奇古怪的东西。村里的半截子幺爸们怂恿花老幺再去捞:“花爷爷,您胆子最肥,再捞个宝贝上来嘛!”
已经成了“花爷爷”的花老幺,坐在潭边石头上,叼着旱烟杆,眯眼看了看浑浊的河水,又回头望了望自家木屋的方向,嘿嘿一笑:
“肥胆?年轻时不懂事。这世上啊,有些东西,比胆肥更紧要。”
“是啥子?”小伙子们问。
他敲敲烟锅,不答,只定神看着滴水岩上,那千年如一日、不紧不慢、笃定地砸向深沟的水滴。
“噗通,噗通……”像一颗巨大而平静的心脏在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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