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龙泉（四川成都）

       藏语“格桑”意为“幸福时光”，“梅朵”指花朵，合称“幸福之花”，代表吉祥与美好生活愿景。格桑花象征坚韧不拔的生命力。藏族传说中“找到八瓣格桑花即得幸福”。——题记

       在这寒冷的都市里，我忽然想起永和塘达姆岗、穆久山上火灼灼的格桑花了。那暖心暖意的花，一直开在我心头。

       格桑花的名字，是我在离开永和塘很久以后才确切知道的。小时候，我们都只叫它“那花儿”。它们成片成片地开在路旁、河滩、寺庙斑驳的土墙下，甚至从牦牛踩过的蹄印里，也要挣出一两朵来。花瓣薄得透明，像是用最脆弱的阳光裁成的，却又倔强地举着，从盛夏一直到深秋，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凋零。

      小时候，母亲告诉我“那些花”叫尕芶花，这是模拟联想布谷鸟“布谷布谷”的啼声。因为这个季节那些花开得特别漂亮。在“窝冬”一季，从冰消雪融中过来的山里人眼中，那些花从梦中开到眼前，是多么快乐和欢喜。母亲总爱采一把插在石墙缝里，就像开在那儿一样。

　　记得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，也格外静。第一场雪落下时，毫无声响，只是清晨推开门，世界便矮了一截，厚墩墩、白茫茫的，把所有的颜色和声响都吸了进去。我围着火塘，看柴火幽幽地燃着，老铜壶嘴喷出的白汽，在冰冷的空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。忽然便想起了坡上那些花儿。它们此刻在哪里呢？是被这第一场雪，干净利落地抹去了，连一点儿枯梗都不曾留下？还是以一种我不懂的姿态，在冻土之下沉默地蜷着。

      这念头一起，便再按不下去。我想起它们的样子来了。不是一株，而是一片，是那种不讲道理的、泛滥的姹紫与金黄，泼洒在无遮无拦的旷野上，一直流到天边，和低垂的云朵混在一起。风大的时候，那一片花海便起了波涛，柔韧的茎秆齐刷刷地倒向一边，又齐刷刷地弹回来，像是大地舒缓而深沉的呼吸。一个藏族阿妈曾指着它们对我说：“你看，它们多高兴！”那时我不太懂，花怎么会“高兴”呢？如今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天里，我似乎有些明白了。那或许不是人的欢愉，而是一种更本质、更坦然的存在——既然生在了这里，便倾尽所有地开着，不追问意义，也不恐惧结局。

　　窗外的雪，下得密了。一片叠着一片，耐心地覆盖着前一片的痕迹。这铺天盖地的、温柔的掩埋，让我无端地觉得，记忆里的那片花海，或许并未消失。它们只是被冬天这匹巨大的白氆氇，妥帖地包裹起来了，像种子，像未完成的梦。高山雪岭的残酷与仁慈是一体的，它用严寒杀死一切娇弱，却也将最顽强的生命，以最纯粹的形式封存起来，等待下一次大自然的召唤。我于是想，那些看似被冰雪吞噬的，可能正以另一种存在，另一种方式，活得更结实、更沉默、更加深厚。

      此刻，我又想起了格桑花的另一个名字叫“格桑梅朵”。“梅朵”是花，“格桑”是“好时光”或“幸福”。人们都说，找到八瓣的格桑梅朵，就能找到永恒的幸福。我们一群年轻人曾在那片花海里弯腰寻找了很久很久，最终都笑着放弃了。八瓣的何其稀少，大多都是普普通通的五瓣或六瓣。可现在，我忽然觉得，我们或许都错了。那整片在苦寒之地、在稀薄空气里，依然能泼洒出如此磅礴生命的花海，其本身，不就是一株巨大无比的、无与伦比的“格桑梅朵”么？

　　如今满头雪霜的我们，不就是高原上行将凋零的那朵格桑花吗？想来，这大半辈子我们不都在莽莽大地上，茫茫人海中寻找八瓣格桑吗？我的妻子、儿女、朋友、同事不都是“八瓣格桑”吗？我陷入困境时，有人搭手拉我起来，我焦愁时有人暗暗替我分忧，我快乐时有人同我分享。我觉得此生永远行走格桑梅朵的海洋里，还找什么“八瓣”呃！

      再说，八瓣格桑花也不需要被谁幸运地摘取，它自己就是“好时光”的化身。那片高原余脉，我原乡的土地上，漫坡遍野的格桑梅朵，年年盛开，生生不息，见证着我那些乡亲们的幸福生活。

　　炉火微微暗了下去，我添了一块干柴饼。那熟悉的、略带柳木子微香的气息弥漫开来，混合着酥油与风雪的清冷，构成了高原余脉山塘里，冬日黄昏特有的味道。这气味像一把钥匙，“咔嗒”一声，打开了许多扇关闭的门。我仿佛又看见达姆岗上那个放羊的藏族少年，抱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，赤脚从开满格桑花的山坡上跑下来，脸上是高原红与无邪的笑；看见达基寺手拿经筒不停转经的红衣老僧，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，手指缓缓拨动经筒，目光掠过脚边的花儿，投向远方的雪山，那眼神里有一种和格桑花一样的安然。

      原来，冬天想起的，从来不只是花。我想起的，是那片土地用最严酷的方式，教会生命最热烈的表达。想起一种无需温室、不惧风霜的快乐。

       在这被暖气包裹的、妥帖的都市冬夜里，我格外思念那种莽撞的、原始的、在凛冽中依然敢拿出全部颜色来的生命力量。它像一颗小小的、坚硬的种子，被多年前的风偶然带进心里，一直沉睡着，直到这样一个大雪的黄昏，才被记忆的温度唤醒，悄悄顶开了理智的冻土。

       府南河的雨夹雪还在下，无声无息。但我知道，在远方，在我看不见的大山深处，高原余脉里，所有被深埋的，都将在来年的风里，重新找到天空。而此刻的思念，很安静，很饱满，像一粒过冬的种子，心里揣着一个完整的、关于春天的、金黄色的诺言。

      于是，我耳边回响《格桑拉》那欢悦的歌声：“那天我们在一起，格桑啦，唱起欢乐歌哟，格桑啦……”

      此刻，我心中忽然开出一片火灼灼的格桑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