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仲华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）

鲁迅先生曾说:

       什么是人性之恶?就是他过了河，把船藏起来，然后回过头告诉你，苦练游泳本领就能游过去，你在河里挣扎得精疲力尽，到死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。这就是把人性的恶包装成善。

       "苦练游泳本领就能游过去"——多么动听的教诲！那位先渡河的先生站在岸上，气定神闲地向水中挣扎的人们传授着"成功学"。他早已把自己已乘过岸的船藏在了芦苇深处，却还要摆出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。这便是人性之恶最精致的表演：不是明目张胆地作恶，而是将恶包装成善；不是直接掠夺，而是让被掠夺者自认活该。

       人性中有一种奇特的"渡河者心态"。当一个人历尽艰辛获得某种优势后，他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帮助后来者，而是设法切断这条路径。教育者鼓吹"寒门难出贵子"却对教育资源垄断视而不见；职场前辈宣扬"九九六工作制（早九点上班，晚九点下班，一周工作六天）是福报"却早已通过期权实现财务自由；房产中介鼓吹"现在不买永远买不起"的同时手握数十套房产钥匙。他们像极了那位藏船的先生，一面享受着渡河后的优越感，一面还要对水中人进行道德训诫。

       更妙的是，这些"渡河专家"们发明了一套完整的"游泳理论体系"。他们将社会达尔文主义包装成励志哲学，把结构性不公美化为个人奋斗不足。于是乎，买不起房是因为你不努力，升不了职是因为你能力差，过不上好日子是因为你吃不了苦。这套理论如此完美，以至于连溺水者临终前都在自责："要是我蝶泳姿势再标准些..."而那位藏船者，此刻可能正在撰写《从落水到上岸：我的成功可以复制》的畅销书。

       人性之恶最吊诡处在于，它常常戴着道德的面具招摇过市。古人云"莫信直中直，须防仁不仁"，真是一语道破天机。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者，往往包藏祸心；那些标榜公平正义者，可能正在暗箱操作。就像某些慈善家左手捐款右手逃税，某些教育家表面呼吁减私下开办天价补习班。他们的恶不是赤裸裸的凶残，而是裹着糖衣的毒药；不是明火执仗的抢劫，而是让你心甘情愿地交出钱包。

       然而人性终究是复杂的织锦，恶的丝线旁总还交织着善的金缕。真正的智者渡河后会留下船只，甚至返回对岸充当摆渡人。你看那些科学家公开研究成果，艺术家分享创作心得，企业家培养接班人——他们打破了"渡河者诅咒"，证明人性中毕竟存在超越自私的光辉。这种光辉不靠说教传播，而是通过具体行动证明：世界可以不是零和游戏，成功不必以他人失败为前提。

       说到底，识破人性之恶不是为了愤世嫉俗，而是为了保持清醒。当我们看见有人在高谈阔论"游泳哲学"时，不妨多问一句："先生，您当初是游过来的吗？"保持这种温和的怀疑主义，既不天真地全盘接受所有说教，也不偏激地否定一切善意，或许才是应对复杂人性的中道智慧。而真正的正能量，恰恰来自对这种清醒认知后的依然选择善良——知世故而不世故，识人性而超越人性。

       毕竟，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，就是认清了人性的真相后，依然愿意做那个留下渡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