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仲华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）

          世间有一种奇特的生物，名曰"三面人"。此物生来便有三副面孔：一副向上仰视，状若向日葵；一副向下俯视，形如鹰隼；一副左右环视，活似变色龙。三副面孔共用一个头脑，倒也相安无事。

       其实，鲁迅先生早就给"三面人"画过像：我们身边总有一群毫无血性的阴阳人。对上级，他当狗，对下级，他当狼，对同级，他当鬼。这些人却被称为“高情商。”

        "三面人"的进化史颇为有趣。古时称作"谄媚之徒"，后来雅称"圆滑之士"，如今竟被冠以"高情商"的美名。他们的脊椎骨经过特殊进化，能随环境自动调节曲度：见上司则弯成九十度，见下属则挺得笔直，见同僚则忽弯忽直，活像装了弹簧。

       我曾见过一位"三面人"大师的表演。在局长面前，他说话时总要先清三遍嗓子，仿佛喉咙里装着过滤器，要把所有不敬之词都滤净；对科员讲话时，却突然患上喉炎，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。最妙的是办公室聚餐，他给领导夹菜用金筷子，给同僚夹菜用银筷子，自己吃饭时却摸出了一双一次性竹筷——原来连餐具都分三六九等。

       这些"三面人"最擅长的，是把人格切成薄片。对上谄媚的那片薄得能透光，对下骄横的那片厚得能防弹，对同级阴险的那片锋利得能割喉。他们像人形瑞士军刀，随时切换功能，却永远找不到"本我"那个按钮。

       某次酒宴上，一位"三面人"喝高了，三副面孔突然打起架来。谄媚脸说要给领导敬酒，骄横脸嚷着要下属代饮，阴险脸则嘀咕着要给同僚下套。三副面孔在酒精作用下乱作一团，最后竟同时呕吐——原来共用的那个胃，早就被这三副面孔折腾得溃疡穿孔了。

       如今的"三面人"已经发展出更高级的形态。他们发明了"智能面具"，能通过人脸识别自动切换表情：扫描到领导面部特征就启动谄笑模式，检测到下属工牌就切换成扑克脸，遇到同级则启动"假笑生成器"。有个程序员出身的"三面人"甚至开发了"表情包AI"，能根据对方职级自动生成不同弧度的微笑——副科级笑15度，正科级笑30度，处级就要笑到露出后槽牙。

       最讽刺的是，这些"三面人"在年终考核时，往往在"团结同事""尊重领导""管理能力"三项都得了满分。他们的生存哲学是：对上要像太监伺候皇上，对下要像狱卒看守囚犯，对同级要像赌徒防备老千。如此这般，竟被现代管理学奉为"职场智慧"。

夜里路过写字楼，常看见加班的"三面人"在洗手间卸妆。他们先摘下谄媚的假睫毛，再撕下骄横的面膜，最后抠掉阴险的美瞳。镜子里剩下的那张脸，连他们自己都认不得了。

       据说生物学界正在争论"三面人"是否该列为新物种。我倒觉得不必着急，反正再过几年，他们就会进化得连脊椎都不需要了——毕竟软体动物更适应环境变化。到那时，他们或许会获得一个更体面的学名："职场变形虫"。

       只是不知道，当所有的"三面人"都成功进化成单细胞生物时，他们空出来的那些面具，又该由谁来继承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