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龙泉  (四川成都)  

　　昨天，我和妻子一道驱车前往新繁，赴表弟罗先荣之女的婚宴。新娘子名唤巧俏，这名字颇有古意，让人想起旧时深闺里那些拈花微笑的女子。

　　两家宾客盈门，现场上十分喧闹，满堂亲友，言笑晏晏，人人脸上浮着喜气，却又似隔着层纱——现代婚礼的喧腾，总让我这惯于静默的人略觉困顿。趁着婚礼未成，宴席未开之时，携着妻子悄然离开，径直寻访唐代遗瑰，巴蜀名园——东湖去了。

　　距上次游东湖公园，转瞬五十余年了，那时我正与妻恋爱，同去新繁拜谒她小舅妈一家，顺便游了东湖，但对东湖的印象十分模糊，头脑中留下的是一片残败、凋蔽、烂糟糟的记忆。这次既是回顾，更是要清理头脑中混乱的存储，优化对东湖的印迹。

　　东湖离繁江不远，举步即到，却与街市俨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个：门外闻市声喧嚣，入门则万籁俱寂。

　　最先迎人的是一座石坊，苔痕斑驳，字迹漫漶，细辨方知是“唐李卫公东湖”数字。公元832年，李德裕履任新繁县令时开凿此湖，这不过是一代名相贬谪途中偶尔驻足，随手点缀山水，谁知竟成天下雅园，千载名胜。

　　石坊两侧，古木参天，秋风萧萧过处，黄叶簌簌而下，亦如时光的碎片，堆积在游人的肩头。

　　沿石径缓缓而行，左侧忽现一池残荷。荷叶已凋大半，枯梗擎着破败的叶盘，在秋风中颤栗。这景象竟与婚礼上的艳妆红裳形成奇诡对照——一边是生命最华美的绽放，一边是繁华过后的寂寥与萧条。这也许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况味罢。

　　忽见一老者拈须而感慨：“李义山诗‘留得枯荷听雨声’，想必就是这般意境了。”我默然颔首，心想这千年以前的诗句，竟如预言般照进此刻的东湖光景。

　　转过萍池，便见一座湖心亭。亭为六角，飞檐欲举，黛瓦粉墙，颇有古风。亭中悬一匾，上书“风月无边”四字，笔力遒劲，入木三分，却不知出自何人手笔。

　　驻足亭上，举目凭栏，远眺湖水澄碧，倒映着天光云影。几只水鸟倏然掠过湖面，翅尖点起涟漪，将倒映的山树亭台搅碎，俄又复合，仿佛千年时光就在这碎与整之间流转轮回。

　　亭西，曲桥通岸，桥畔立着李德裕公石像。这位青史流芳的中唐名相玉树临风，衣冠整肃，目视远方，神情却无庙堂之上的威严，反透着几许落寞，几许愁怅。想起他一生风生水起，纵横捭阖，却屡遭贬谪，最终死于崖州。试想，他开凿此湖时，可曾料到自己的命运会如这湖中倒影，看似清晰却触手即碎？更未想到一代大国名相会漂泊沉沦，客死他乡啊！

　　这粗朴的石像基座上，刻着“万牛回首”四个大字，出自他的《怀京邑》诗。“万牛回首，哀鸣故土”，这是何等深沉的政治乡愁啊！

　　过曲桥，登北岸，便见“三贤堂”三字。堂内祀奉着李德裕、王益(安石之父)、梅挚三人。王氏变法图强，梅氏为民请命，皆曾盘桓此地，流芳西蜀。三尊塑像比肩而立，然而香火寥落，祭者甚少。只有个老管理员在角落里打盹。堂柱楹联却分明写道：“千古江山留胜迹，一湖风月伴高人。”这真是龙睛之笔啊！

　　读之，不禁怅然——江山永在，风月长存，所谓高人，安在哉！不过暂时点缀其间而已矣！

　　堂后碑廊，嵌着历代题咏。唯咏莲之作为盛，其中南宋勾涛的《东湖瑞莲歌》最为知名：“天风吹下玉井莲，花开十丈藕如船。”诗句气韵浩薄，明妍瑰丽，与现实中的残荷形成鲜明对比。文人墨客总爱赞美盛开的莲花，谁又何曾为凋零的荷梗唱过挽歌？或许历史的真实不在碑刻的诗文里，而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。

　　沿湖东行，竹树渐密。忽见一老者临水观鱼，如宴坐入定的僧人，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。上前攀谈，乃知是本地居民，在此静坐观鱼的习惯已有四十余年。?“从前的东湖水比现在清亮得多，游鱼戏莲，令人陶醉啊！”老者目视湖面，似在回忆，“文革时湖水雍塞，浊水满池。屡遭损毁，那些石坊碑刻，也都砸过一遍，现在看到的多是后来重建的。”

　　他指着对岸一处别墅群：“那儿原本是芦苇荡，白鹭栖息，如今成了富人区。”老人语气平淡，却道尽了风雨沧桑，时代变迁。

　　东湖是我国现存两处唐代古典人文园林遗存之一，另一处为山西省新绛县绛守居园池。此园之内水域面积7000平方米，现存清代建筑20余处，涵盖亭、台、楼、阁、廊等多种古典园林建筑形式，为典型巴蜀雅园之代表。

　　主体建筑怀李堂，始建于北宋，清同治三年（1864年）重建，与清白江楼、四费祠、三贤堂等建筑共同构成纪念李德裕、王益、梅挚等历史人物的文化景观。园内保存清代碑刻20余通，匾额楹联30余副，以及黄华老人诗碑等历代诗文遗存。现依旧保存唐代风格园林布局，配有梅园、古柏亭等植物景观，其中李德裕手植古柏至清代尚有留存，依稀可观。

　　怀李堂平房青瓦，回廊拥挟，外朴内秀，深深寄寓了蜀人缅怀唐贤李德裕公在川“镇危疆，保境安民”，维护国家统一， “会昌之政几致中兴”的历史功绩之美好情愫。

　　园内设置纪念明末清初一门四世六乡贤的“四费祠”，纪念唐李德裕、王益、宋邑人梅挚的“三贤堂”遗址，更彰显出东湖文化名园的特色，以及乡人“吃水不忘挖井人”的感恩情怀！

　　千余年来，东湖盛名不衰，为历代川西名人学士雅集之处，给后人留下了大量诗文、匾联、书画作品。东湖碑林中珍藏不少名家书画作品，具有非常重要的历史艺术价值。? ? ? ?东湖不仅铭记着历史名士的风流才华，是民族文化丰厚宝库，更是赓续千年的文化载体。是先贤留给后人的永恒记忆！

　　夕阳西下，湖面泛起金波。返回途中，见一群少年在湖边写生，画板上东湖的秋色正浓。忽然想到，李德裕开湖时，可曾想过千年后的景象？王益、梅挚在此徘徊时，可曾料到后人会为他们建堂纪念？而今天在湖边行走的我们，百年后又将成为谁人凭吊的对象？

　　出得园门，我恋恋回望东湖，秋色更深了。这座历经千年的园林，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、人事代谢？每一代人都在这里留下痕迹，如同秋风中的落叶，层层覆盖，最终都化为滋养大地的养分。

　　打车回到婚礼现场，婚仪刚刚才开始，我们带着满满祝福，参加了隆重的礼成过程。婚晏开始，新娘巧俏来敬酒，红妆艳丽，笑靥如花。我忽然明白，无论东湖如何变迁，花开花谢，亭建亭毁，生命的喜悦与传承都从未中断。就像这新娘，我这侄女儿，她今日的喜悦，与千年前在此畅游的古人的喜悦，本质上并无不同。

　　历史长河奔流不息，东湖如同一个安静的漩涡，让匆匆流过的时间在此稍作短暂停留，留下一些可供追忆的痕迹。而我们要做的，或许就是在欣赏这些痕迹的同时，不忘继续向前走去，如同秋风中飘落的叶，既眷恋枝头，又坦然投向大地。

　　婚宴散后，带着满满收获驱车返回金堂观岭，离东湖渐远。湖影沉入记忆，秋痕刻在心版。我知道，这个秋天的午后，将会在许多年后的某个时刻，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，仍带着东湖的水汽和古木的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