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伏志明:鸡公石

来源:    综合作者:     2026-09-02 13:32:50    浏览量:


伏志明(四川垆州)



           
鸡公石还蹲在嘉陵江边。

       九月的江风顺着河谷漫上来,裹着水汽与腐草的腥气,扑在脸上,和我六岁那年闻到的味道,分毫不差。我立在老黄葛树撑开的浓荫里,手掌贴住那块赭红色巨石。石身微微一沉,闷出一声咯吱,像一头脊背受了伤的老牛,稍稍侧过身子,又默然沉落回经年的安稳里。

       乡人都说,鸡公石看着悬在崖边,实则稳得住。几百年来,风摧不动,雷劈不散。唯有西侧一道浅淡的弹痕,嵌在粗粝石面上,是乱世留在它身上一道沉默的疤。祖父伏三作生前,总爱靠着这块石头吹笛。面色蜡黄,唇色泛紫,吹不上几句,便要停下来,仰起脖颈艰难地喘息。他常说,石头记风霜,也记人情。你守着它,它便替你挡住江上吹来的冷风。

       他走的时候,才二十六岁。肺里积下的那口毒气,是战火留下的余孽,经年累月,一点点把人耗空。

       祖父兄弟四人:伏三祯、伏三祥、伏三其,再是他,伏三作。四个名字,被太婆秦氏一笔一画,郑重刻进族谱纸页间。

       太婆三十六岁守寡。太公伏云泰走得仓促,留给她两亩薄田,四个尚未长成的少年,还有一双被缠得蜷曲变形的小脚。当年村里不少人议论,一个妇道人家,拖着四个半大孩子,怕挨不过那个寒冬。

       丧事落定后的第三天,太婆坐在堂屋门槛上,一层层解下裹脚布。一圈,两圈,二十余年缠束的布条散落一地,露出十根发黑蜷曲的脚趾。她试着把脚掌稳稳踩进泥地里,扶着土墙慢慢站起,刚迈出一步,额角便沁出细密的冷汗。也是从那天起,伏家的田埂上,再不见那一双局促的三寸金莲,只剩一双踩得泥土作响的大脚板。下地,挑水,砍柴,她把一身力气拴在日子里,硬生生将濒临散架的门户,一点点拽了回来。

       一九三九年,春寒迟迟不退。重庆方向传来的轰炸闷响,顺着江水一路往上漫。隔三差五,村里便有信差登门,送来叠成方块的阵亡文书。保长一脚跨进院坝,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顿:“伏家嫂子,按规制,你家该出一丁。”

太婆正往灶膛添柴,浓烟涌上来,呛得她微微躬身。缓过气息,她抬眼,望向屋中正默默磨着柴刀的老大伏三祯,刀刃映出一张黧黑沉静的脸。

      “国都残破,家又能藏在哪一方石缝里。”她握着烧火棍往灶膛一抵,火星溅落在青砖地面上。

       那一晚,伏三祯背着一床旧棉被上路。月色亮得异样,他在鸡公石下,朝着家门磕了三个头。太婆立在石边,望着老大的身影被夜色慢慢吞没,她就坐在冰凉的石面上,枯坐到天光微亮。

       没过几日,老二伏三祥也要动身。他只说,兄长孤身在外,放心不下,要一路相随,彼此有个照应。太婆没有多言,往他包袱里塞进三个阆中油香,酥脆面香裹着离别的涩意。看着他循着兄长的脚印,消失在山路转弯处,她转身走进灶房,那一夜,灶膛里的火,烧得格外沉静旺盛。兄弟二人后来编入国民革命军四十一军机枪班。

       三年后,桐花零落时节,老大的死讯传回乡间。那张纸薄如蝉翼。太婆捏着文书,指尖老茧一点点把纸边磨得发毛。她没有落泪,只是将纸片折成小小的方块,收进贴身的蓝布帕子里。入夜,她轻轻走进老三伏三其的屋舍。少年胳膊上那道爬树摔伤的旧疤还清晰,太婆的指尖在上面停顿片刻,轻轻一按。第二日,她把老三送到保长面前:“老二尚在前线,老三去补上。”

       伏三其动身那天,三嫂刚刚显怀。太婆攥住儿媳的手,沉声道:“家里有我一口粮,便不会饿着你们母子。”他不敢回头望向家门,只深深凝望一眼,便融进清晨的薄雾里。后来消息传回,他倒在一次冲锋之中,尸骨无存。音讯到家那日,三嫂诞下一名男婴。太婆接过襁褓里的孩子,取名念川,念念不忘远在阵前的川中儿郎。

       乡人都以为,伏家总要留下一点根脉。老四伏三作自幼体弱,终日抱着一支竹笛,看着并不像扛枪上阵的人。可谁也未曾料到,他自己不肯留在家中。麦浪泛黄的初夏,他把竹笛别在腰间,决意远行。

       太婆正守着灶台烧火,听见这话,手中柴火哗啦散落一地。她抬眼望着最小的儿子,目光沉沉,像是要把这人影刻进骨血里。良久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去吧。你兄长们在那边孤单,你去作个伴。倘若哪天还能回来,家门一直为你留着。”

伏三作转身离去,不敢回望母亲的目光。路过鸡公石时,石影里,仿佛还坐着那个沉默端坐的身影。

       四人之中,唯有老二伏三祥命大。后来在沈阳随部起义,编入解放军。他托人口信回来说,自己已改名伏森——“三祥”太软,配不上阵地上的血。后来他回乡探亲,特意在昏黄油灯下,取出那支狼毫小笔,蘸饱了墨,将老家族谱上“伏三祥”三个字,一寸寸,仔细地涂成了漆黑的一片。

       而祖父伏三作,终究没能全身而退。与日军对阵时,不幸吸入毒气。那一口浊气沉在肺腑,往后行路,喘息得如同破旧风箱,再也扛不动枪。部队见他已然失去战力,遣送回乡。一九四七年,一个同乡用板车,把他从转运站拉回阆中山坳。

       板车吱呀停下,伏三作挣扎着撑起身子,气息微弱:“妈。”

       太婆几步迎上去,揽住单薄的儿子。当年那个挺拔少年,已然瘦成一捆干透的苞谷秆。他解下腰间那支竹笛,交到太婆手中:“我回来了。”

       太婆轻轻点头:“回来就好。”

       往后年月,他做不得重体力活,便日日坐在鸡公石下吹笛。吹《孟姜女》,吹《苏武牧羊》,也吹一支自己随心编成、无名无调的曲子。笛声呜咽,顺着江风飘远,听得人心头沉沉发紧。

       他就这样慢慢熬着。一九五一年,桃花盛放的春日,他靠在鸡公石上,吹完最后一段调子,把竹笛轻放在石面上,低声道:“妈,我要睡了。”

       太婆坐在一旁纳鞋底,头也未抬:“睡吧,我守着你。”

       那一睡,便再也没有睁开眼睛。

       那支竹笛,常年压在太婆的枕下。

       如今我也年岁渐长。立在鸡公石前,抚过石缝间丛生的青苔,恍惚间,又听见那一缕笛声。没有规整的调子,就那样悠悠飘着,飘过嘉陵江面,飘向那些再也没能归乡的儿郎。

        我伸手轻推鸡公石。石身微微一晃,随即稳稳落定。

       像这江边村落,也像伏家一代代人。风吹过来,晃一晃,稳住;再遇风浪,再晃一晃,依旧稳住。

       江水滔滔,淘尽岁月里的身影,却淘不尽一块石头上沉淀下来的记忆。

       下山时,我回身回望。

       暮色笼罩下来,鸡公石静静蹲在江岸,远远望去,竟像一只敛了羽翼的老禽,默默护着身下一方水土。

江风吹过耳畔,我抬手揉了揉眼。

       我心里清楚,他们一直都在。

【作者简介:伏志明,笔名明月松、老班长,四川阆中人,现居泸州。国家税务总局泸州市税务局四级高级主办。四川省散文学会、四川省杂文学会、泸州市作家协会、泸州市诗词学会会员,退役军人。文学游子,心系故土,深耕个人自媒体平台《阆苑明月清风》六载,累计刊发推文两千余篇。作品多见诸《四川作家》《四川散文》《方志四川》《泸州日报》《精神文明报》《南充日报》及多家海外华文报刊。】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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