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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天中(四川)


我们这一代人,我这一生,起于巴河村那一方老旧的独瓦房院落。独瓦房实际上是一座四合院,听老一辈人讲是八大王进川时,这里有一座房,后来人们叫惯了,就叫独瓦房。祖先看了看,这里风水很好,前有巴河作玉帶,后有巍巍耸翠的高山做后盾,层峦叠嶂,山峰环抱。通过一代一代艰辛努力,修了一座四合院。
我们皆是乡野布衣,出身贫瘠,无高学历傍身,无正式工作依托,年少唯知土里刨食、随季劳作,原以为,清贫即是安稳,相守便是长久。
院里一同长大的,是我、我大哥的儿子大良,二哥的儿子大鹏,三个人,两辈人,两辈人,三条泥路,一身土气,在八十年代的巴河烟火里次第成家。我娶春兰,大鹏娶桂华,大良娶佳莲。一院三户,唇齿相依,同饮一口井,共用一头牛。农忙换工互助,晨昏共看炊烟。那十余年的光阴,朴素、温热、踏实,是我们这辈子最干净、最纯粹,最无憾的人间岁月。
年少轻狂,不识书味,不懂前程。待年岁渐长、时代翻涌,才知读书是寒门唯一出路。命运悄然分流,把三个从小同榻嬉闹、撒尿和泥,挖野煮羹,同田耕耘的叔侄,推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大良凭一纸高中学历,咬牙苦读,转行行医,终得安稳立身。我承蒙友人举荐,远赴省城,入鲁迅文学院函授求学,妄想以笔墨撕开贫苦的命运。试想冲破人生藩篱,唯有大鹏守着巴河流水,买船采砂,日日逐浪为生,把一生交付滔滔河水。
男人各奔前路,苦都留给了家里的女人。
我至今刻骨难忘,当年我初到省城求学,身无长物,前路渺茫。临行那日,春兰默默送我至县城车站。我转身登车之际,她慌忙从贴身的包里,摸出家里仅有的八角钱,全数塞进我掌心。只轻轻一句:岀门开支大,拿着手头宽裕点。
八角钱,微薄至极,却是她当时全部的家当,是一个乡下妻子掏心掏肺的成全。那时的她,眼里有光、日子有盼头,心中有期许,总以为我读书有成,便能改换家门,便能让清贫日子翻篇,让往后余生步步向好。
同院之人,同命相怜。大良远赴医学院研读医'学,家中千斤重担尽数压在佳莲身上。她独自拉扯稚子,省吃俭用,日日在毒辣烈日下躬身耕作,为了买农药化肥,为来年的稻苗有所丰收,竟然把自己结婚的几件衣服贱卖了,一半给大良寄生活费。 汗浸黄土,步步维艰。没有点点抱怨情绪,更没有点点悲叹的意识。
三个在外奔波的男人,各有各的奔波;三个守家的女人,各有各的隐忍。她们不言苦、不抱怨,默默撑住了一院人间烟火。
数年苦读,我终得文凭,也终于在地区晚报发表了第一篇散文《那片灯火》。文字见报的那天,春兰欣喜若狂。她不懂文坛深浅,不懂笔墨清贫,只当一纸铅字是命运的曙光,笃定我从此前途坦荡,家里终能走出贫瘠。
可世事最是凉薄,纸上千行,锦心袖口之文,难抵人间碎银几两。时代改革更迭,世道瞬息万变,文凭救不了窘迫的生计,文章填不满柴米的账单。家中开支日繁,囊中依旧羞涩。万般无奈之下,投奔靠亲,四处告贷,东拼西凑,购置一台拖拉机跑运输。风来雨去,昼夜奔波,只想凭一身力气,换一家人安稳度日,不负春兰多年苦守与期盼。
可苍天无眼,命运无情,从不给苦人半分喘息之机。
正当我埋头劳碌、拼命养家之时,一场横祸骤然降临。我的结发妻春兰,一生勤俭、一生善良、一生盼好,竟在家中一个冬夜溘然长逝,无疾而终,年仅二十七岁。
二十七岁,芳华正好,岁月初甜。她陪我熬过最穷的日子,受够了清贫的苦,却一日福都未享,便匆匆撒手人寰,长眠巴河故土。
她离世的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家徒四壁的房间,守着阴森冰冷的棺材,灵灯残豆,满室清寒,孤影叠撞,一别永年。直到天明。

苏轼词云: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
彼时的痛,是撕心裂肺、天崩地裂的痛。家骤然空了,灯火灭了,灶台冷了,所有奔赴与期盼,一夜成空。那种阴阳永隔的绝望,唯有亲历者,方知刺骨寒凉。
春兰走后,我们这一院人的福气,仿佛彻底散尽,苦难接踵而至。
不过两年,一生靠水吃水的大鹏,遭遇突发特大洪水,连人带船沉没巴河,葬身滚滚波涛。年少玩伴、半生叔侄,瞬间化作流水亡魂,再无归期,永无结伴。
旧院零落,故人渐远,命运依旧未曾留情。
大良入职医院安稳落脚后,佳莲也在医院内做些杂活补贴家用,眼看苦尽甘来,日子将要回暖。医院员工在一次做体检时,竟然查岀佳莲已是——肺癌晚期。
往后岁月,是佳莲最煎熬、最磨人的日子。病痛日夜蚕食其身,五脏俱损,肉身备受摧残,夜夜难眠、日日难捱。人也逐渐消瘦,即便被绝症百般折磨,她依旧抱着极强的求生之念,辗转省城各大医院,打针化疗,奔波求医,从未轻言放弃。
人到病重深处,求生欲望开始膨胀,所有浮华皆消,只剩童年本真。病痛最剧烈、最难以忍受的时候,她时常昏沉呢喃,微弱的声音一遍遍唤着我们几个人儿时的小名。一声声稚气的称呼,从饱受病痛折磨的喉间溢出,念的是旧时光,念的是年少同院相伴的情分,念的是她舍不得的人间烟火。
而我,奔波在外,庸碌缠身,竟一次都未曾踏足病房,未曾去看一看受尽折磨苦苦求生的她。
我总以为日子还有来日,总以为还有相见之时。直到佳莲油尽灯枯、撒手西去,棺木被送回巴河村老院,接到侄儿大良的电话时,沉浸自哀,向隅而泣,潸然泪下。我才匆匆归乡。站在冰冷肃穆的棺木之前,我才幡然醒悟,此生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。
人生最大的憾,最大的悔,最大的痛,是故人病重我未陪,故人苦难我未知,故人离去我太迟。
数十年斗转星移,山河依旧,人事全非。岁月推着我往前走,我后来又重组家庭,新人缘,新家庭,新生活又重新开始,日子亮色,生活安稳,衣食无忧,烟火如常。
可每一个夜深人静时,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,永远留给春兰,留给了大鹏,留给了佳莲。
我总想起那个送我第一次远行的身影,想起那八角血汗钱,想起她满眼星光、坚信我前程的模样。她陪我泥泞半生,我未给她点点荣光,她为我倾尽所有,我未能护她婚后几年的平平安安。常常一觉醒来,心之痛痛,为之切切,良心不安,愧作难眠,二十七岁的英年早逝,没等熬过清贫岁月,就匆匆离世。
写到这里我想起有位诗人说过,当时只道是寻常,回首已是百年身。
回想当年独瓦房的寻常烟火、月光下的院坝里捉迷藏的嬉戏画面历历在目,年呀节呀相互招待,如今皆成我余生无法偿还的亏欠。

巴河流水,滔滔不息,社会更新,日新月异,旧院早已不复存在,随之而来的是,一场深势浩大的拆迁,风生水起,平整的老院被宽宽的百米大道所替代,高高楼房,鳞鳞栉比,唯独那个二十七岁的温柔女子,永远没有登上这高高的楼房,永远缺席在我的人间烟火里。
半生奔波,上下求索,文章有成,岁月安稳,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,便是辜负了最早陪我吃苦、最信我、最疼我的春兰。
祈愿黄泉无病苦
长留旧院忆温柔
愿我的故人,来世远离清贫,远离磨难,一生安稳,一世长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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